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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府里就炸了锅。
大奶奶房里丢了一只紫堇金戒指,传是陪嫁里最心爱的一件。搜检各下人房,搜到三等丫鬟吕蕺儿的箱笼,戒指就躺在她的包袱底下。
吕蕺儿被拖到院当中,跪在青砖上,哭得喘不上气:"奴婢没有偷,奴婢连大奶奶的内室都没进过……"
这姑娘予安认得。前个月她攒钱给乡下的娘买药,还托他代写过一封家书,字句笨拙,心意实诚。
赵星棠坐在廊下,一身石青缂丝袄,面沉似水:"贱婢,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来人,拖下去打,打死为止。"
婆子们撸袖子上前。
予安正去给秦氏送核好的账,路过院门,听见里面板子着肉的闷响和女孩的惨叫,脚步停住了。
他问明原委,挤进院子:"大奶奶,打不得。"
满院子的人都看过来。赵星棠眯起眼:"你是哪个?"
"内书房予安。"他拱手,"小子多嘴,讲的是律例,不是情面。按律,奴婢窃盗,该报官勘问,赃物作价定罪。主家动私刑打死奴婢,纵是有错的奴婢,主家也要担责。大奶奶今日打死她,明日府上就要吃官司。"
"我处置自家的奴才,轮得到官府?"赵星棠冷笑。
"正因是自家,才更打不得。"予安不退,"再说这案子本身有三处不通。其一,蕺儿是外院洒扫的三等丫鬟,从来进不了内室,如何偷得到内室妆奁里的戒指?其二,戒指搜出来时在包袱最底下,上头压着浆洗过的干净衣裳——真偷了东西的人,要么贴身藏,要么趁早出手,哪有人压在箱底等人来搜?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廊下:"其三,大奶奶房里昨儿才盘过头面,单子还在。敢问这只戒指,昨日盘点的单子上,有还是没有?"
赵星棠的脸色变了一变。
昨日盘点的单子上,自然没有。因为戒指早就不在妆奁里——是今早才"进"了吕蕺儿的箱笼。
院里鸦雀无声。
正僵着,秦氏到了。她听完首尾,只看了一眼跪着的吕蕺儿,淡淡道:"既是疑点没查清,人先关到柴房,听候发落。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指头。"
赵星棠攥紧了帕子,到底没敢顶撞婆母,甩袖回了屋。
吕蕺儿被人扶下去时,回头看了予安一眼,那一眼哭花了,却重得吓人。
傍晚,九皋来了内书房,进门就说:"先生今日这一出,满府都传遍了。"
"传什么?"
"说先生一张嘴,从板子底下抢回一条人命。"九皋抱臂靠着书架,"也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先生,你今日救的不只是蕺儿,还当众撕了她的局。赵星棠这人,记仇。"
予安搁下笔:"我知道。"
"知道还往上撞?"
"板子落在人身上,我恰好懂律例,恰好路过。"予安看着他,"九皋,我养父说过,凭本事吃饭,凭良心断事。今日我若绕开走,往后夜里睡不着。"
九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成。那往后先生睡觉,我替你守着门。"
这话说得轻佻,予安只当没听见,低头翻账。
掌灯时分,玉蝉悄悄来了一趟,放下一双新纳的鞋垫。
"蕺儿姐姐托我送来的。"玉蝉小声道,"她调去外院了。她说这条命是先生给的,没什么能报答,就剩这点手艺。"
鞋垫纳得密密实实,边角还绣了朵小小的青蕺。予安收下了,心里沉了沉,又暖了暖。
窗外的天阴下来,风刮得檐角铁马叮当响。
要落雪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