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替代（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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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液室的后半夜很安静。

予安退了烧，靠在椅背上，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叶信之坐在旁边，笔记本合着，一晚上没打开过。

“吓到了？”予安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叶信之没否认，“以后落地先给我报平安。再逞强，我把你的航班全取消了。”

予安笑了，牵到耳朵，疼得龇牙。

叶信之替他调了调靠枕，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我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我爸从写字楼上跳了下来。”

予安的笑收住了。

“生意失败，欠了一身债，他觉得没脸见人。”叶信之看着输液管，语速很慢，“抢救回来了。高位截瘫，脖子以下都动不了，但人活着。”

“命保住了，家也散了。债是我工作后一笔一笔还的，还到第三年才还清。那些年白天上班，晚上做私活，最穷的时候，一周吃了五顿挂面。”

“他现在在疗养院，住了十四年。脑子很清楚，象棋下得好，每周都赢护工。我每周末过去，陪他下两盘。”

“老爷子床头摆着一张我小时候的全家福，玻璃擦得锃亮。我每次去，先把下周的棋谱给他摆好。他那双手动不了多少，功夫全练在棋盘上，杀得护工看见他就躲。”

“所以跳楼那两个字，在我这儿是逆鳞。”他顿了顿，“谁拿它开玩笑，我跟谁翻脸。当年文若森在酒桌上笑话我爸，说跳下去一了百了，干净。”

予安的手指蜷了起来。

“我从那天起开始想这个局。”叶信之说，“想了八年。”

输液室里静了很久，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

“等这一切结束，”予安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去看两个地方。”叶信之的眼睛亮起来一点，“一休在伊拉克做工程，老给我寄照片，巴比伦的通天塔遗址，站在底下往上看，几千年的砖头还在。他说人站在那儿，觉得自己那点事都不算事。”

“照片一休寄了一沓，每张背后都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我全收在一个铁盒里，就放在书架最顺手的那一格。”

“第二个呢？”

“哈卜的大蓝洞。”他说，“海中间一个深不见底的蓝洞，潜水的人管它叫地球的眼睛。我想潜一次，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予安问他怕不怕深。他说怕，所以才要去。人这辈子，总得有一次，朝着最怕的地方潜下去。

“我陪你。”予安说。

叶信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从领口里拽出一条细链，链子上贴着体温。链尾挂着一枚素圈戒指，铂金的，没有任何花纹，被焐得温热。

那是他工作第一年，用第一笔奖金买的，原本想留给一个值得的人。等了快十年，那个人躺在输液椅上，耳朵还捂着纱布。

他把链子取下来，绕到予安颈后，替他戴上。

“这戒指我戴了很多年。”他的手指在予安颈后停了一停，“现在不是时候，我不能把它戴在你手上。”

“等收网结束。”他低头，额头抵着予安的额头，“换我把它戴你手上。”

予安攥住贴在胸口的那枚戒指，金属的凉意很快被焐热。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叶信之的手机亮了一下，老杜发来一行字。

元宙的资金盘，开始裂了。

叶信之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下一步动作。予安懂他的意思：今晚不谈局，今晚只守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