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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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观灵回来把这话学给谢清和听，她正在灶前帮母亲烧火，闻言脸一红，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眉眼弯弯：“温家伯父夸你，你倒来卖好。”

“那是自然。”裴观灵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纸契书递给她，“渡口那间粮行我盘下来了，掌柜是本地老人，厚道。我想着，头一批新米，先留足义仓的平粜数。”

谢清和接过契书，指尖在纸面摩挲。她原是谢府最没拘束的姑娘，敢爱敢恨，私奔出逃，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把生计和前程，摊开在她面前，与她一同商量。

“裴观灵，”她低声说，“我不懂做账。”

“我教你。”他答得干脆，“账是我们俩的，日子也是我们俩的，哪有你不懂的道理。”

亲事是在横塘补办的。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门宾客，只请了邻里和温家几位门生。陈婆婆关了糖水铺半天，提了两盒喜糖来，拉着谢清和的手说，往后受了委屈，只管去她铺子里坐。

董芳纯贩马路过横塘，送来一匹好马作贺礼，拍着裴观灵的肩笑：“清和是我妹子，你若负她，我跨州过县也追着打你。”

裴观灵笑着应了。

喜宴散后，谢清和靠在门边，看裴观灵在院里替她娘修那架吱呀作响的紫藤架，卷着袖子，钉得认真，月光落了一身。

“裴观灵。”她喊。

“嗯？”他回头。

“谢家没了，我什么都不是了。”

“你是谢清和。”他放下锤子走过来，“是我裴观灵要共度一生的人。旁的名分，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谢清和鼻子一酸，笑着捶了他一下。他趁势握住她的手，两人站在藤花架下，听远处渡头的更声，一声一声，安稳悠长。

予安收到堂兄辗转送来的消息时，正在灯下给沈润换肩上的药。

“清和在横塘安好，裴家世子待她是真心。”予安折好信，“这一对，也算苦尽甘来。”

沈润“嗯”了一声，低头看他，忽然道：“待我们的事了了，也回横塘，拜见你父母。”

予安手上一顿，抬眼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应了个“好”。

进京的诏书到横塘时，槐花刚开。

沈润接了旨，当日便动身。予安送他到长亭，风掀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他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予安很久。

“等我回来。”

“嗯。”予安替他理好缰绳，语气平静，“证据链环环相扣，夏公公伏法、扈兴已死，当年的卷宗也从漕运密档里翻了出来。陛下要的台阶和公道，你都备齐了，不必怕。”

沈润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是怕。我是怕这一趟回来得晚了，你又一个人，把什么都担了。”

予安耳根微热，推了他一把：“快去。”

金銮殿上，沈润一身朝服，将九年来搜集的铁证一一呈上。

沈知白当年官任江南巡按，查实韦昌炎与地方官勾结、侵吞治河银两，上书弹劾。奏章未落御前，先被计相扈兴扣下。扈兴勾结夏公公，反诬沈知白贪墨赈灾款、结交叛党，伪造账册，买通证人。

韦昌炎率散兵夜围沈宅，火光之中，沈知白夫妇、沈家上下七十三口，无一活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