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赖家的旧事,比供状更脏。
范忠按着王氏给的路数,在码头棚户里寻到两个还活着的老人。予安借口义诊防疫,带着药箱登门,一壶热茶、两包治咳的草药,老人便把四十年前的事翻了个底朝天。
赖大本是码头上的泼皮,赌输了就打老婆,家里揭不开锅是常事。那一年他婆娘临盆,他正欠着一屁股阎王债,眼看就要被人扔进江里喂鱼。孩子生下第三日,便有体面人家的妈妈上门,塞给他二十两银子,把男婴抱走了。
“他亲口跟我吹过,”老艄公抽着旱烟,眯眼道,“说他儿子进城做了少爷,他往后就是老太爷,躺着吃香的喝辣的。”
赖大拿那笔钱还了赌债,转手又输得精光,从此多了一条生财的路——隔三岔五进谢府后门,找他的“少爷儿子”要银子。起初还遮着掩着,后来胆越来越肥,竟在赌坊当众拍桌子,说谢府家主见了他也得低头。他要得一年比一年凶,胃口一年比一年大。
“他婆娘劝过,劝不住,”另一个老婆子摇头,“那可怜女人后来连病带吓,没两年就没了。赖大照旧去要钱,一个铜板都不肯少。有一回他在谢府门口闹,说不见着儿子就撞死在石狮子上,街坊围了半条街,最后还是里头递了银子出来,他才走。”
“那年月他身上常带着伤,”老艄公敲了敲烟袋,“有人说他在外头又欠了新债,要进京去找儿子狠狠敲一笔。后来他就没了,官府说是醉后落河。他一个码头上长大的,水性好得很,谁信。”
予安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下,回到小院时,沈润已能拄着剑在屋里走两步。他看了供词,指尖在“赖大”二字上停住。
“赖大最后一次进城,是十五年前的腊月。”沈润眸色沉沉,“县志上写,赖大是醉后失足落河。可我父亲当年手书的一份密折草稿里提过一桩河畔命案,说死者身上有伤,绝非失足——那份草稿,范忠在老宅夹墙里找到了。”
他从枕下取出一册残卷,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予安接过来,借着灯光细读,越读,手心越发凉。
沈知白在草稿里写:腊月十七夜,路过断桥,见一锦衣青年将一醉汉推入冰河,两人曾有争执,醉汉口称“我是你爹”。他欲拿人,随从先动了手,那青年趁乱遁走,只看清青年腰间一枚谢府的鱼纹佩。案卷末尾还记,他随后查到那醉汉名赖大,常年出入谢府后门,只是折子未来得及递上,便被一桩公务绊住。
“我父亲那时就知道凶手是谢家人。”沈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份折子还没递上去,沈家的祸事就先到了。谢纾知道有人看见——他必须知道。”
一个赌棍的种,被抱进深宅,学会了体面,也学会了体面人最狠的手段。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少爷,回头第一件事,便是亲手了结生他的人,断那甩不脱的脏根。
赖大到死都没想明白,他拿儿子换来的二十两,从来买不进那扇朱红大门;他用赌债养大的骨肉,到头来只学会了嫌他脏。
院外传来三声叩门,两短一长,是清圆的信到了。予安开门,抱弦递上一卷纸,低声道:“家主今夜进府,老封君召集各房,要给家主接风。”
沈润扶着剑站直,伤处让他脸色白了一瞬,眼底却燃起火来。
“他回来了正好,”他说,“这盘棋,棋子到齐了。”
予安扶他坐回榻上,把残卷收好,声音很稳:“人到齐之前,你先把这碗药喝了。
仇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