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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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如今不再藏了。严瑞一“死”，夏党松了防备，她便被董芳纯接进城中一处宅子，日夜有人护着。予安安排的小轿停在磨盘巷口，谢清圆戴着帷帽，由抱弦扶着进了稳婆王氏的家。

王氏七十有余，牙都掉光了，见了翠儿，浑浊的眼睛先红了。翠儿跪下磕了个头：“王嬷嬷，当年抱出女婴的人是你。今日我把四小姐带来，你把那夜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王氏颤巍巍扶起谢清圆，让她坐，自己也在炕沿坐稳了，从头说起。

那年谢老夫人还年轻，闺名陆翎书，嫁入谢家三年才得一胎。谢家几房争产，族 里盯着她肚子，说若生不出男丁，这份家业就要由旁支承袭。她临产那夜，男胎落地即夭折，接生的稳婆正是王氏的师父。

老夫人没让哭，连夜叫人从赌棍赖大家里抱来一个同日出生的男婴，就是如今的 谢纾。她拿重金封了满院人的口，对外只说生下的是位公子。而她自己生下的女儿，被王氏用提盒提出府，连夜寄养到城外靳家戏班。

“那女婴额角有颗红痣，哭得响，”老王氏抹着泪，“老封君说，女儿家守不住家 业，送出去，给她一条活路，也算母女一场。她叫我在襁褓里放一把长命锁，说往后认亲，凭的就是它。”

谢清圆坐在杌子上，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生母那张戏牌，想起梨香院里藏了一 辈子的庚帖——“母女天性，不敢相认”。原来母亲一早知道自己是谁，却一生没能等到那一声认。

“戏班班主是个厚道人，拿了银子，当真把她当亲孙女养。”翠儿低声接上，“小姐 五岁开嗓，八岁登台，唱红了半座城，多少人捧着银子来听她一出戏。老封君常扮作听戏的去看她，坐最后一排，看一场，哭一场，散戏了又叫人送东西，金疮药、银镯 子，说是打赏。”

“她进府那年，班主死了，班里有人要把她卖给盐商做妾。”翠儿抹了把泪，“老封 君得了信，连夜派人把她接进府，对外只说是远房孤女，补了四姨娘的缺。”

把亲生女儿放在眼皮底下做妾，看着她嫁人、生女、被人作践，却一生不能相 认。谢清圆闭了闭眼，喉咙里腥甜翻涌。她忽然懂了母亲为何那样胆小、那样隐忍——

一个戏子出身的姨娘在朱门里讨生活，本就步步惊心，何况她还揣着一个天大的秘 密。

她原以为自己回来，只为查一个姨娘的冤死。此刻才知，她查的是这座府里烂到 根上的东西——她的外祖母亲手造的孽。

“嬷嬷可愿出堂作证？”予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本在院中守着，此时掀帘而入，将一纸写明经过的供状递到王氏面前，“按个手印，这些话便能要了谢纾的命，也能还靳姑娘一个公道。”

老王氏不识字，听完翠儿一字一句念完，沉默了半晌，把干枯的手指重重按进印泥。

“我早该说的，”她喃喃道，“是老封君赏的银子，堵了我半辈子的嘴。再不说，带进棺材里，阎王都要罚我。”

谢清圆收好供状，走出磨盘巷时，日头正烈。她抬头望了望谢府重重屋脊的方向，眼神静得可怕。

外祖母拿亲女儿换来了这座宅子。如今，她要替那个被换出去的女儿，把账一笔笔讨回来。

回府的轿子晃晃悠悠，她掀起轿帘一角看街上的人。卖花的、挑担的、追着孩子跑的，都是母女俱全的寻常人家。她想起自己长到这么大，连生母一声“圆儿”都没听过，眼眶一热，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