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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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沈润便像是尝过糖的孩子，得了空隙就往义诊堂钻。

起先还端着都指挥使的架子，借口倒也齐全。今日是“时疫方子还有两处要请教”，明日是“旧伤阴天作痛，请二爷复诊”，后来干脆连借口都懒得多编，下了值便径直拐进义诊堂，往药柜旁的椅子上一坐，看予安诊脉。

药堂里的病人起初见这位煞神上门，大气不敢出。日子久了，发现严大人只在温二爷面前才像个人，便也见怪不怪，背地里偷着乐。

予安起初还一本正经同他谈公事，后来见他答非所问、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挪不开，终于忍不住，趁替病人施针的间隙低声道：“大人，这是义诊堂，满屋子人看着。”

“他们看他们的病。”沈润靠在椅中，理所当然，“我看我的人。”

一句话噎得予安指尖一顿，耳根微热，偏又发作不得，只递去一个“少胡闹”的眼神。沈润从善如流坐直些，眼底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夜里回了行辕，他更是半分体面都不肯讲。予安在灯下誊药方，他便从身后拥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落笔；予安研药，他就伸手帮着推药碾，推两下便低头在他颈侧偷一个吻。

“你几时变得这样黏人。”予安被他鼻息扰得字迹微歪，无奈侧头，“外头传你杀伐千面、铁血冷心。”

“那是对旁人。”沈润含着他的耳垂，含混不清，“旁人也没有你身上这股药香。”

他是真的贪恋。白日里杀伐决断、刀口舔血，神经一刻不敢松；唯有埋进予安怀里，闻着那清苦温暖的气息，触着他温热的肌肤，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夜里入睡，必要将人紧紧圈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感受那平稳的心跳，方能阖眼。

偶尔半夜惊醒，梦里仍是漫天火光，他下意识便去摸身侧。指尖触到予安温热的肩，听见他迷迷糊糊问一句“又做噩梦了”，那颗狂跳的心才落回原处。予安也不多问，只回身抱住他，掌心在他后背缓缓安抚，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沈润自己都觉陌生。九年来他心硬如铁，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偏偏在这个人面前，半分定力都不剩，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处。

有一回义诊堂提早关门，予安刚踏出药堂，便见沈润倚在巷口老树下等他，手里还拎着一包热气腾腾的栗子。剥好的第一颗，自然是喂到他嘴边。予安张嘴接过，软糯香甜，是他幼时在横塘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

“你怎么知道这家？”他有些意外。

“你上月随口提过一句。”沈润又剥一颗，神色寻常，予安却心头微热——他自己都忘了的话，这人记在了心里。

予安何尝不明白。他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一寸寸卸下盔甲，从人人惧怕的严大人，变回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他多给旁人诊半刻脉就默默不悦的沈润，心里又软又无奈。

于是他嘴上嫌他胡闹，手上却纵容。熬药时多熬一份安神汤，值夜时记得给他带温热的点心；沈润伏案睡着，他便取外袍替他披上，由着他攥住自己的袖角。

沈澈有一回撞见自家大哥赖在义诊堂后院，枕着予安的腿打盹，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转头跟范忠嘀咕：“我哥这是……让人下了降头？”

范忠面无表情：“二爷的药香，比降头厉害。”

这样的日子像偷来的，甜得发烫。予安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漕运的网越收越紧，沈润连日调阅的，已是十年前最核心的一批底档。

这天黄昏，一名暗探浑身泥水冲进行辕，呈上一封密信。沈润拆开，只看了一眼，眼底的温柔便尽数敛去，冷光重现。

予安接过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夏党动了。

沈润抬眼望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节沉稳：“该来的，到底来了。”

药香仍在袖底，风雨已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