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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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塘最大的珠玉铺“澄碧轩”里，李从心已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是丹阳侯世子，生得眉目朗阔，一身骑射装束，与满架珠光格格不入。掌柜捧出第三匣东珠，他拈起一颗对着窗光看了半天，皱眉放下：“不够润，光浮在面上。”

“世子，这已是合浦来的上品了。”掌柜擦着汗。

“上品也分三六九。”李从心又翻一匣，指尖忽然一停，拈起颗龙眼大小的东珠。那珠子在天光下泛着淡淡虹彩，圆润得几乎寻不出瑕疵。他眼睛一亮：“就要这颗。”

“这颗是小店镇柜的——”

“多少银，记我账上。”李从心把珠子攥进掌心，像攥住了什么指望，“配赤金坠脚，再打一支点翠步摇，三日内打好，我亲自来取。”

掌柜连声应下，又赔笑问这珠是哪位贵人戴。李从心耳根一热，没答，只把珠子重新攥紧了些。

他掀帘出铺，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正是谢清圆。

“清圆！”李从心登时手足无措，手背到身后，“你、你怎么在这儿？”

谢清圆看了眼他藏藏掖掖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七分：“世子选聘礼？”

李从心脸涨得通红，索性把珠子摊在掌心，捧到她面前：“本想打好了再给你看。

你瞧，像不像你从前说过的，雨后荷叶上滚着的水珠？”

他眼里的光盛得满满，没有一点机心。谢清圆望着那颗珠子，喉间发涩。

她幼时随口提过一句荷叶露珠的话，他竟记到现在。

李从心见她不语，越发局促，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谢府里日子难。你嫁过来，我母亲虽严，内里是个讲理的；我再护着你，总好过你一个人。”他说得笨拙，没有一句甜言，偏是这份笨拙，比多少盟誓都重。

“世子，”她轻声道，“你我八字尚未——”

“我母亲已遣人去谢府合庚帖了。”李从心打断她，兴冲冲的，“礼单也备下了，婚期一定，我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半分委屈都不让你受。”

谢清圆沉默下来。

若在半月前，这桩婚事于她是一步好棋——丹阳侯府手握京营兵权，能为她遮谢府的风雨。可今日，她满脑子都是望潮楼上那两根扳着下巴的手指，和自己坠落在地的药包。

她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清，凭什么应下别人的一生。

“世子，”她将那颗珠子轻轻推回，“再容我些时日。”

李从心脸上的笑僵住：“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谢清圆垂下眼，“是我现在还答不了。世子这样的人，该得一个一心一意待你的人，而不是我这副满心糊涂的样子。”

她福了福身，带着抱弦转身走了。李从心立在原地，掌中那颗东珠被攥得温热，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

抱弦跟在身后，小声问：“姑娘，世子那样好的人，过了这村没这店……”

“正因他好，才不能将就。”谢清圆脚步未停，“我娘就是被人将就着抬进府的，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我不害人，也不害己。”

她说到“害己”二字，脚步顿了顿。望潮楼之前，她几乎要应下这门亲，那时她想的全是依仗、退路、案子；可一个满心算计的新妇，进了门又能给李家什么。人心换人心，她不能拿世子的真心，填自己的窟窿。

行过长街尽头，温家义诊的屋檐就在前方。予安立在廊下翻晾草药，阳光把他素色长衫染成暖白。谢清圆望着那道安静身影，纷乱心绪莫名平了些，却没有过去——有些答案，旁人给不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