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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塘大码头的更鼓敲过三响,漕船泊成一长列,桅灯如星,水面漂着烂菜叶和油污。
严瑞立在一间囤粮栈房的暗影里,玄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栈房四壁堆着霉米,墙根一溜尿渍,范忠从跳板上摸回来,压低声音:“人堵在半掩门子里了,想翻后墙,被弟兄们按在阴沟里。”
“带进来。”
被架进来的人三十出头,一身短打沾满泥浆,酒气混着恶臭,正是码头上数得上的陶把头。他原是转运使司的小厮,九年前在韦昌炎手底下当差,司里文书、签押都经他的手。
陶六一抬头,看见灯下那双寒得发亮的眼,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嘴还硬着:“小的是良民,凭什么拿我——”
“良民的手,不会一听官府名号就翻后墙。”严瑞将一截铜牌掷在他面前,铜牌在砖地上转了两圈停住,“转运使司同治九年的牙牌,你埋在床脚砖底下做什么?”
陶六脸色一白。
“同治八年腊月廿三,小年。”严瑞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有三艘粮船夜过横塘,关文上写的是赈济粮,卸的却是私盐和楠木。那三艘船,是你签的押。”
“大、大人怎么知——”陶六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瘫软在地。
“因为签押簿还在。”严瑞俯身,捏住他后颈将人提起半寸,“我只问一句,关文上那颗转运使司的印,是谁经手递进去的?”
陶六牙关打战,目光乱飘。范忠在一旁冷声道:“韦大人前几日刚没了,你该听见信儿了。是跟他去江里喂鱼,还是给自己留条命,自己选。”
“是……是京里来的帖子。”陶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帖子没署名,只画着半枚虎符。韦……韦大人见了帖子,连夜开的私仓,叫小的们守口如瓶,谁敢多问,夜里就沉江。”
“半枚虎符。”严瑞眸色沉沉。
那是计相扈兴私下行文的暗记——范忠查了九年,今夜头一回从活人口里听见。
“那夜我多喝了两口,起夜时撞见管事往船上抬箱子。”陶六咽着唾沫,声音压得更低,“箱子沉,四个人抬,绳索勒进木头里。我躲在货垛后头,看见韦大人亲自守跳板,箱缝里露出来的不是粮,是白花花的盐,还有捆好的楠木,一根一根,都用油布裹着。”
“船往哪个方向去的?”
“上京。”陶六道,“走江北新闸。寻常船过闸要等三五日,那三艘船亮了半枚虎符,连夜放行。”
“这条水路,往后还谁在走动?”严瑞又问。
陶六偷眼觑他:“明面上是各家粮行的船,骨子里……都是永嘉县君的船队在抽水成。县君是裴家的人,裴家几代管着河工闸门,船过哪道闸、纳多少银,全凭她一句话。闸丁换了一茬又一茬,规矩没换过。”
严瑞松开手,陶六软成一摊泥。
“人押进行辕暗牢,单独看管。”他直起身,“今夜码头上一个不许走漏,明日照常开市,连他婆娘那边,只当陶把头醉酒宿在了船上。”
范忠刚应下,栈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一名侍女挑帘而入,趾高气扬:“我家县君听闻都指挥使连夜查漕,请都指挥使过船一叙,清茶已经备下。”
栈房内众人皆是一静。
严瑞抬眼望向河面。最大那艘画舫不知何时已泊在码头正中,舷窗灯火通明,珠帘半卷,隐约看得见一抹锦衣人影凭窗而坐,正朝这边遥遥举杯。
“说曹操,曹操到。”范忠低声骂了一句。
严瑞却笑了,笑意半点不到眼底:“她倒比我想的还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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