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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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更鼓敲过三响，裴家别业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谢清圆蹲在巷口的暗影里，抱弦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严瑞本不肯带她，她一句“翠儿若出事，我的案子就断了”，到底跟了来。严瑞带的人散在别业四周，只等那几个生面孔现身。

“大人，”范忠贴着墙根摸过来，压着嗓子，“后墙进去人了，六个，都是硬手。”

严瑞眼神一沉。他们盯的是义赈点上那几条眼线，没料到对方当夜就敢动手。

“前院堵门，后院截人，别放跑一个。”他低声下令。话音没落，别业里骤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器皿碎裂、哭喊、兵刃相撞，乱成一团。

谢清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蹲在墙根，看见院墙上黑影一个接一个翻进去，动

作整齐利落，是行伍里练出来的路数，不是寻常盗匪。

书房的门是被人从里头撞开的。守夜的老仆刚喊出半声，就被一刀放倒。裴国公夫人披着外衣冲到廊下，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描金小箱，挺直了脊背挡在书房门前。

“我裴家的东西，”她声音发颤，却一步不退，“你们也敢抢？”

为首的蒙面人站住了。隔着一丈远，他慢条斯理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横肉丛生的脸。裴夫人看清他，脸色骤变。

“韦、韦大人……”

“夫人认得我，那就好办。”韦昌炎伸出手，“把文牒给我，我今夜只取东西，不伤人。”

裴夫人把箱子抱得更紧：“那是朝廷的通关文牒，你拿去是要灭族的罪！我这就敲锣报官——”

她转身要走，刀光已起。

内院书房的门被撞开，几个蒙面人架着一只描金小箱翻上墙头。为首的人高马大，身上溅了血，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从书房里涌出来，映出他半边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韦昌炎。”严瑞的声音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九年前带兵围沈家的那个人，就是烧成灰，他也认得。

范忠带人从前院撞门而入，双方在廊下杀作一团。韦昌炎却不恋战，把箱子抛给同伴，自己断后，一刀逼退两名亲兵，翻身上墙。

书房门口，裴国公夫人倒在门槛边，胸口一片血，一动不动。她到死都睁着眼，手还保持着去抓铜锣的姿势。一个青布袄的姑娘扑在她身上，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哭喊。

“夫人——夫人你看看我！”

是阿过。她摇着裴夫人的肩膀，喊到嗓子劈了，怀里的人却再没有应。九年前，这个女人把她从人牙子手里领出来，给她名字、给她一个家。今夜当着她的面，被人杀了。

阿过慢慢放下裴夫人，抬头时正看见墙上那道带刀疤的侧影。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却红了，血红血红。她抓过廊下一根顶门的木棍，翻身就追。

“翠儿！”谢清圆失声喊她。

阿过头也不回，像没听见。她瘦小的身影撞开后门，朝着那伙人遁走的方向死命追了下去。

严瑞当机立断：“范忠，救火、救人、封现场！”他自己提剑追出后门，玄色身影没入夜路，“四小姐回去！”

谢清圆哪里肯回。韦昌炎手上沾过沈家满门的血，翠儿又认出了他的脸，今夜无论如何活不成。她提起裙摆就追，抱弦拉都拉不住。

夜风灌进巷子，远处火把明灭，哭喊与厮杀声搅在一起。横塘的夜像被人一刀剖开，露出底下淋漓的血肉。

严瑞追出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的裴府，又看了看阿过遁走的方向，终是咬了咬牙，先去追人。裴夫人的仇可以后再算，今夜活着的人，一个都不能再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