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28）

—

阿过是当夜翻后窗进的淡月轩。

谢清圆还没睡，正对灯翻母亲留下的那本账册。窗棂轻响了一声，她抬眼时，阿 过已经站在屋里，背上斜挎着小包袱，斗笠压得很低，像走了很远的路。

“翠儿姐姐！”谢清圆起身要唤人，被阿过一把按住。

“别点灯，别让人知道我来过。”阿过声音又急又哑，把那半块银锁片放到桌上， “这个，还给你，我不能收。”

“为什么？”谢清圆盯着她，“你明明认得我母亲，也认得我。”

阿过闭了闭眼，像在心里过了一道大关，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红丝。

“小姐，我今晚来，不是认旧的，是来劝你的。”她抓住谢清圆的手腕，力气大得吓 人，“这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你母亲的事，不是哪一个姨娘害的。”

“下药的、借药的、改口供的、事后分好处的，上上下下一串人。你查得越深，越 多的人要你死。”

谢清圆不动：“所以我更要查。我母亲背着毒死夏姨娘的罪名进的棺材，九年了， 没人还她一个清白。”

“清白？”阿过惨然一笑，“你母亲到死都没等到清白，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等得到？”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老夫人疼你，那是因为你有用。真到了要保谢家门楣的时候，她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舍得，何况你一个孙女。”

谢清圆心头剧震：“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阿过眼里滚下泪来，“你母亲出事那晚，喊了一夜的冤。

我跪在二门外想冲进去，被两个婆子死死按在地上。”

“我亲耳听见里头传话说，这是老太太点了头的，谁也不许管。小姐，从那天起我就懂了，这府里要人死，从来不是哪个姨娘一个人的意思。”

谢清圆脸色发白，攥着桌沿的手青筋绷起。“那夏姨娘呢？夏姨娘是谁下的毒？”

阿过猛地抬头看她，像要开口，又硬生生咬住嘴唇，直咬出一道血印。“我不能说。”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出来，我一个人死不要紧，裴夫人、裴府上下，都要给我陪葬。”

“我不能再说了。”阿过重新攥紧包袱带子，浑身都在抖，“我这条命是裴夫人救的，她为了护我，九年来连娘家都少走。我不能把裴府拖下水。”

她转身要走，到了窗边又停下，背对着谢清圆，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小姐，听我一句，趁早抽身。带着陈家婆婆离开横塘，嫁个普通人，把这一切都忘了。”

“否则呢？”

阿过的背影僵了僵。“否则，你就会步你母亲的后尘。”她一字一顿，“他们当年怎么对付她，将来就怎么对付你。到那天，没人救得了你。”

话音落，她推开窗翻身而出，片刻就融进了夜色里。

谢清圆站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抱弦从外间闻声进来，急道：“小姐，就这么让她走了？”

“她肯来，就不是把路走死了。”谢清圆拿起那半块锁片重新收好，眼底反而定了下来，“她怕，可她还是来了。抱弦，明日往裴府义赈点送一车药材，落款温家。再给严大人递句话，就说鱼要咬钩了，让他把网张开。”

抱弦应声去了。谢清圆独坐灯下，把阿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太太点了头的”——这六个字压在最上头，沉得她喘不过气。她原以为仇人是各房的姨娘，顺着线往上摸，原来那只手一直端坐在寿安堂里。

窗外天色泛白，她吹熄了灯，心里反而清明。恨一个具体的人，比恨一团雾要有力得多。这盘棋里人人都在下注，那她就掀了棋盘，一颗子一颗子，都给它翻到明面上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