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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忠是在赈灾粮的人牙子供词里翻出这条线的。
九年前,城里有个叫孙婆的人牙,专替大户采买使唤丫头,死在靳春晴案发后第二年。她男人喝多了酒跟人吹嘘,说手上曾送过一个“来路金贵”的丫头进裴国公府,进门就换了名姓,府里当姑娘养,连粗活都不叫沾手。
“裴国公府?”严瑞捏着供词,眉峰微动。裴家是开国勋贵,老国公现下领闲职在乡,夫人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年年设粥棚、收孤女,送进去的人确实难查。
“属下扒了府里义女的册子,”范忠低声道,“一共收过七个,六个都有来路文书,唯独一个叫‘阿过’的,没籍贯、没卖身契,只写了夫人当年亲自带回。年纪也对得上。”
他又道:“属下买通了府里一个扫院的老仆。那人说,阿过是九年前冬里夫人从城外带回的,进门时发着高烧,嘴里一直喊‘别抓我’。夫人给她改了名,对外只认作远房故交的孤女,府里谁敢多问,立刻发卖出去。”
严瑞把供词往烛火上一凑,纸边卷成黑灰。九年前冬,恰是靳春晴案发、翠儿失踪的时候。时间、年纪、来路,桩桩对得上。
“看住裴府四周,别打草惊蛇。”他站起身,“人,我亲自带四小姐去认。认人时只看不动,惊了裴夫人,她今晚就能把人送出二百里。”
谢清圆果然没回府。天色微亮时,她在义诊棚里帮着分药,袖口沾了药汁,鬓边散下一缕碎发。棚里等着看病的灾民排到了巷口,她分药的动作又快又稳,看不出一夜没合眼。
严瑞站在棚外看了片刻,才开口。
“人有信了。”
谢清圆手里的药戥子一顿,抬头看他。严瑞把裴国公府、阿过、义女的事三两句说完,她搁下戥子就要走,被温予安抬手拦住。
“就这么去?”温予安递来一方干净帕子擦手,语气如常,“裴府不是谢府,你是谢家四小姐,上门认一个藏了九年的人,府里第一反应是把人藏得更深。”
谢清圆停下脚步。
“裴国公夫人收孤女是善名,”温予安慢慢道,“要见人,就从善名上走。今日裴府在城西开义赈点,施粥施药,凡捐过药材的人家都能入内致谢。温家在捐册上,我带四小姐去,名正言顺。”
严瑞靠在棚柱上,似笑非笑地看他:“温公子想得周全。”
“举手之劳。”温予安回视他,神色平淡,“大人有伤在身,人多眼杂的场合,反倒不宜露面。”
这话一出,严瑞想起缉盗那夜后背裂开的伤口,低低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从范忠手里取过一块腰牌搁在桌上:“拿着这个,裴府门房不敢拦。万一有变,捏碎牌子,我的人一炷香内到。”
谢清圆看看那枚玄铁腰牌,又看看温予安,终是把牌子收进袖中。
城西义赈点搭在裴家别业外的空场上,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灾民排着长队领粥。温予安递上温家的药材单子,管事的满脸堆笑,把人往里让。
一路上谢清圆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张张灾民的脸上掠过去,又掠回内院的方向。
她在心里把母亲讲过的翠儿一遍遍描摹——圆脸蛋,左边虎牙尖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九年了,人会长变,她怕自己认不出。
“别急。”温予安放慢脚步配合她,语气如常,“你认她,她也会认你。靳姑娘的模样,她记得比你清。”
谢清圆一进院,目光就钉在了廊下。
一个穿青布袄的姑娘正蹲着给灾民裹伤,手脚麻利,侧脸隐在斗笠阴影里。她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只一眼,那双眼睛在触及谢清圆面容时骤然缩紧,手里的布条“啪”地落在地上。
谢清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她在母亲留下的小像边上见过。当年抱着年幼的她上街买糖人的翠儿,也是这样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