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24）

—

要见莲梵巧，并不容易。

三姨娘自来胆小，闭门礼佛，连各房请安也能躲便躲。谢清圆没有硬闯，先去寻了一个人——谢清和。

谢清和是莲梵巧的亲生女儿，性子却与母亲截然不同，敢爱敢恨，一双眼睛亮得很。她与谢清圆年纪相仿，府中诸姐妹里，唯独她待这位刚回府的四姐姐，有几分真心。

谢清圆把她约到园子里，没有绕弯子，将妆奁暗仓、夏姨娘旧案，拣能说的说了。谢清和听罢，脸色一点点白了。

“四姐姐是说，”她声音发紧，“我娘她……碰过那碗要命的药？”

“册子上记着，药是被你母亲院里的人借故端走的。”谢清圆看着她，“我不信你母亲会下毒。她那个性子，连杀鸡都不敢。我只想知道，那小半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谢清和咬住唇，半晌，重重点头：“我带你去见我娘。这事若不弄清楚，她念了这么多年佛，也不安生。”

莲梵巧的院子清静，香烟袅袅。看见谢清圆进门，莲梵巧先是一慌，下意识便要回避，被谢清和一把拉住。

“娘，”谢清和红了眼眶，“您就说了吧。憋了这些年，您夜里就不做噩梦么？”

莲梵巧身子一震，捏着佛珠的手，簌簌地抖。

谢清圆没有逼她，只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三姨娘，我母亲已经死了，背着毒杀夏姨娘的罪名死的。我今日来，不是问罪，是求一个真相。您若知道什么，看在我母亲当年待你不薄的份上，告诉我。”

“靳姐姐……”莲梵巧眼圈倏地红了，佛珠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半晌，泪先落下来，“是我对不住她……是我对不住她啊。”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

那年夏姨娘有孕，阖府都盯着她的肚子。出事前，二姨娘梅映华身边的荣嬷嬷寻到她，说夏姨娘胎象不稳，要借一样东西——她娘家传下来的一味药，名叫“下马仙”。

“下马仙？”谢清圆心口一凛。

“那药性子烈，原是给马匹、牲口堕胎用的，一点点就能叫怀胎的牲畜滑胎。”莲梵巧抹着泪，“我娘家开过兽医铺子，这药是我出嫁时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府里没人知道。荣嬷嬷说只是拿去配给庄子上的母马用，我一时糊涂，又怕得罪二姨娘……就借了。”

她借出去的第二日，夏姨娘便出了事。

“我吓坏了，去找荣嬷嬷。她只说与我无关，叫我把嘴闭紧，不然，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和清和。”莲梵巧泣不成声，“后来阖府都说是靳姐姐下的毒，我……我不敢说啊。我一张嘴，谁会信？她们连人证都安排好了。”

谢清和在一旁听得脸色惨白，死死扶住母亲的手臂。

谢清圆坐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强自镇定，缓缓问：“下马仙……除了你，府里可还有第二处能弄到？”

“这药偏门，药铺里不常卖。”莲梵巧道，“我那一份是娘家自制的，瓶底还刻着一个‘莲’字。你们若能找到当年剩下的药，一看便知。”

“药瓶呢？”

“荣嬷嬷借去后，再没还我。”

谢清圆垂下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毒源有了，经手的人有了，直指梅映华。可荣嬷嬷是梅映华的心腹，单凭莲梵巧一面之词，仍扳不倒人——她需要更硬的证据，需要当年亲眼见过、如今还活着的人。

她想起母亲那封信上的名字：翠儿。

“三姨娘，”谢清圆起身，郑重一礼，“今日之事，多谢你肯说。你放心，此案不翻则已，一翻，我必护你和清和周全。”

莲梵巧含泪望着她，怔怔地点了点头。

出了院子，夜风迎面。谢清和轻声问：“四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谢清圆抬头，望着沉沉夜空，眸色清亮如霜刃初开。

“下马仙是借莲姨娘的手出去的，可要把它送进夏姨娘的药里、再栽到我母亲头上，一个荣嬷嬷做不到这么干净。”她一字一句，“当年我母亲身边，一定有人看见了什么。翠儿——我要找到她。她若还活着，就是这案子里，最后一个能开口的人。”

远处更鼓敲过，夜正深沉。山雨欲来前的第一缕风，已悄然穿过了谢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