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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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下来，闭着眼，脑子却没停。

梅映华一定会派人盯陈婆婆。这在意料之中。她早就把铺子里要紧的东西都转移了，留着的都是些寻常货色，查不出任何跟谢府旧事有关的线索。

“让他们先动。先动的人，先露破绽。”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更漏一声一声敲过去。

谢府的天，该变了。

严瑞的行辕设在城北一处空置的官衙里。

天刚蒙蒙亮，范忠就端着一碗热粥走进了书房。严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人，您一夜没睡？”

“嗯。”严瑞头也没抬，“你看这个。”

范忠凑过去看——那是横塘近三年的灾报和赈灾粮调拨记录，上面盖着横塘县令郭宝丰的印。

“朝廷拨了八万石赈灾粮，到横塘报上来的赈济人数和用粮数对不上。”严瑞指着其中一行数字，“差了将近一半。”

“那……另一半去哪了？”

“你问我？”严瑞冷笑了一声，“我要是知道还坐在这里看一夜？”

他把记录摊平，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但方向是有的。八万石粮食从京城出发，走的是官道漕运。经手的人——转运使、州府、县令——每一层都要签字画押。账面上八万石，到了横塘变成了五万石。中间三万石凭空蒸发了，总不能是长了翅膀飞了。”

范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严瑞放下记录，又拿起了另一样东西——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是几粒糖的碎块，和两块燧石的残片。

“这是从马厩火场里找到的。”范忠说。

“糖球燧石。”严瑞拈起一块碎糖，对着光看了看，“糖衣裹燧石，塞在干草堆里。

马踢翻草堆，燧石碰撞打出火星，点燃糖衣。等火起来了，糖化了，什么都不剩。”

“手法倒巧。”

“巧？”严瑞把碎糖扔回布上，“做这事的人不是怕被发现，是怕马厩里藏的东西被人看到。”

“什么东西？”

严瑞站起身，走到窗前。

“马厩隔壁是杂物间。火烧过去的时候，杂物间里有一包东西被烟熏坏了边角——是一本账册。”

范忠一惊：“账册？谁的？”

“谢家的。”严瑞转过身，“谢家二房名下有一间柴行，专管谢府和周边几条街的柴火供给。这本账册记的是柴行的进出，但其中几笔数目跟赈灾粮的调拨数对得上。”

“赈灾粮走的是柴行的账？”

“有人用柴行的名义，把赈灾粮转了一手。账面上是买的柴火，实际上走的是粮。”

范忠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胆子。”

“胆子大不大另说，手脚倒是干净。”严瑞把账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做这事的人懂行——用柴行走粮，账面上看不出破绽。要不是那本底账被人偷偷抄了一份藏在杂物间，谁也不会想到。”

“可惜账册被火熏坏了大半——”

“剩下的够用。”严瑞语气笃定，“有人发现马厩隔壁藏着这本账册，急着毁掉，所以放了火。恰好赶上陈家姑娘那天夜里在淡月轩写血书——她是另有一条线要查。两条线搅到一块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