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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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轩的白墙上，血字刺目。

“谢氏当灭。” 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迹拖沓，像是蘸着血用指头硬刻上去的。血已经干了， 颜色暗沉，但月光照下来，仍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猩红。

院中老槐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面上。

陈云芽站在轩前，仰头看了那面墙很久。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去擦。血书写成时她正在后院煎药，药罐子还在炉子上咕嘟

咕嘟冒着热气。她端着药碗走出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姑娘。”侍女抱弦裹着外衫赶来，脸色发白，“这、这是谁……”

“把灯点上。”陈云芽声音平静，“把所有灯都点上。” 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淡月轩被照得通明。陈云芽走近那面墙，蹲下身查看墙根。

泥土上有脚印——两双，一双赤足，一双穿了草鞋。赤足的脚印到墙根前停住，之后再 没有离开的痕迹。

写血书的人，是从墙头翻进来的。来去无踪，手法老练。

而且不止一个。

脚印深浅不一，赤足那个走得急，草鞋那个却在后面磨蹭。像是两个人，一个被 逼着来的，一个在旁边盯着。

“去查马厩。”陈云芽忽然开口。

抱弦一愣：“姑娘怎么——”

“去。”

抱弦跑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跑了回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马厩……着火了。”

火是从马厩东南角的干草堆里烧起来的。等陈云芽赶到时，火势已经被仆役们用

木桶泼灭了大半，焦糊味混着湿草的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马厩管事老赵头蹲在废墟前，双手抱头，嘴里一个劲念叨：“不可能……不可能走水……我睡前明明检查过的……”

陈云芽没理他，径直走进烧得乌黑的草堆里，蹲下身翻找。

草灰底下，她摸到了一粒东西。

拇指大小，圆溜溜的，外层裹着一圈焦黑的糖壳。掰开来，里头嵌着两块碎燧石，棱角锋利，像野兽的牙齿。

她把糖球攥在手心，站起身。

这不是走水。

这是有人把燧石裹在糖球里，塞进马厩的干草堆。马匹夜间活动，踢翻草堆，燧

石磕碰打出火星，点燃糖衣。糖化了，火就起来了。

等天亮，所有痕迹都会被烧成灰。

干净，利落，像早就演练过一样。

能想出这种手法的人，绝不是一般的泼皮无赖。

“姑娘，这火……”抱弦凑过来，声音发颤，“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陈云芽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收拾干净，谁也别惊动。”陈云芽将糖球残灰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走到淡月轩门口，她又看了一眼那面血书墙。

“谢氏当灭。”

血书是威胁。

纵火是警告。

两件事赶在同一夜，不是巧合。有人不想她留在横塘，有人在怕——怕她把那些年

埋在谢府地底的旧账翻出来。

陈云芽站在廊下，夜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她却一动不动。

她的母亲靳春晴，死在这座府里。死因是“急病”，可急病不会让人七窍流血。那个

温柔到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女人，死的时候嘴角挂着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有千言万语没来得及说。

她要一个真相。

这个真相，她准备了很多年。从离开谢府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要回来，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抱弦轻声问：“姑娘，咱们还留在这儿吗？”

陈云芽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留。”

“那血书……”

“不擦。”她转身进了屋子，“留着。让怕的人继续怕。”

门在她身后合上，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一个纤细的剪影，一动不动，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