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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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辰时，予安带着银针来到寒渊阁。

墨修尧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轮椅上等着。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予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泛着白色。

紧张。

予安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战神，此刻居然在紧张。

"王爷，"予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今天第一次针灸，可能会有些痛。但我会控制力度，尽量让您少受些罪。"

"我不怕痛。"

"我知道。"予安笑了，"但怕痛是正常的。我又不是让您上战场，只是扎几针而已。"

墨修尧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予安展开针包，取出第一根银针——三寸长，细如牛毛，针尖在烛光下闪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王爷，我先扎四肢的穴位。您把手放在脉枕上。"

墨修尧依言伸出手。

予安深吸一口气，右手持针，左手拇指按压住墨修尧手背上的'合谷穴'。银针在指间旋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刺入了穴位。

"嘶——"墨修尧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吗？"

"还好。"墨修尧的眉头紧皱，但声音依旧平稳，"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

予安没忍住，嘴角弯了弯："蚂蚁咬一口可不会让人倒吸凉气。"

墨修尧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反驳。

予安依次在双手的合谷、曲池、足三里、三阴交四个穴位下了针。每一针下去，他都会仔细观察墨修尧的反应——面色、呼吸、瞳孔的变化、手指的微颤——然后用指尖轻捻针尾，引导药力沿着经脉扩散。

"现在感觉怎么样？"四针扎完，予安问。

"热。"墨修尧的声音微微发哑，"从手心一直热到肩膀。"

"那是气血在流通的表现。"予安点头，"接下来要扎腰背和腿部的穴位，需要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需要您把衣裳解开一些。"

墨修尧的耳根微微泛红——虽然那红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你说。"

"我需要扎腰部的'命门穴'和'肾俞穴'，这两个穴位在后腰，需要您把中衣掀起来露出后腰。"

"……动手吧。"

予安绕到墨修尧身后，轻轻掀起他的中衣下摆。墨修尧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瘦骨嶙峋的脊背，一道从左肩延伸到后腰的长长伤疤，以及两侧腰肌处明显的萎缩痕迹。

予安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稳住心神，取出两根五寸长针。

"王爷，命门穴和肾俞穴的针比较深，会痛一些。我数三下，第三下进针。"

"不必数。直接扎。"

"……好。"

予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持针，准确地刺入了两个穴位。

"嗯——"

墨修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王爷！"予安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忍住，针不能动。"

"我没事。"墨修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予安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微微发力，传递着一种安定而温暖的力量。

"我知道很痛。"予安的声音很轻，"但针力正在打通您腰部的经脉。这股痛是暂时的——等经脉通了，就会好很多。"

墨修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予安就那样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捻动针尾，等待针力慢慢渗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半刻钟，墨修尧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了。"予安轻轻松了口气，"这一轮结束了。"

他帮墨修尧把衣裳放下来，绕到他面前蹲下。

墨修尧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眼神却亮得出奇——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松动迹象的亮光。

"有感觉了。"墨修尧的声音微微发颤，"左腿……膝盖以下……有一点感觉了。"

予安笑了。

那个笑容明亮而温暖，像冬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王爷，这是好事。说明经脉在恢复。"

他伸手帮墨修尧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墨修尧也没意识到——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没有躲开。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覆在额头上的时候，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羽毛。

"明天继续？"予安收回手，开始收拾银针。

"王爷今天好好休息。药浴改到下午，让针灸的药力先渗透一夜。"

"好。"

予安收拾好药箱，正要离开，墨修尧忽然叫住了他。

"予安。"

"嗯？"

"你扎针的手法……很好。"

予安回头，看着墨修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说："师父教的好。"

"你师父不在了，"墨修尧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本事在你身上活着。"

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师父的东西在我身上活着。"

他走出寒渊阁，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身后，墨修尧独自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已经消失了十年的、来自身体深处的知觉，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予安消失的方向。

嘴角弯了弯。

很淡，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