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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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陈设简单得几乎寒酸。

一张黄花梨的大案上堆满了文书卷轴，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兵书史籍，角落里一架屏风半旧不新，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针脚细密却已有些褪色。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沉冷的药味，混着陈年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

予安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他熟悉的药味——深山苦藤、蛇胆膏、老陈皮，还有几味他一时辨不出的苦涩药草。这些味道层层叠叠，交织成一个复杂而矛盾的方子。

然后他看到了墨修尧。

轮椅就放在书案后面，上面坐着一个人。

予安的第一印象是——白。

极度的白。

那人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终年不见阳光的玉。五官轮廓极深，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颌线凌厉得像削出来的。一头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大氅，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疤。伤疤已经愈合多年，但仍然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像一条蛰伏的蛇。

最让予安注意的，是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矛盾的眼睛——瞳色极深，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泉。目光落在予安身上的时候，予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目光穿透了，像是被一柄极薄极利的刀从头到脚剖了个干干净净。

冰冷。审视。不动声色。

但在那冰冷的底下，予安隐约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像寒泉深处暗藏的一股细流，沉稳、耐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这就是定王墨修尧。

"你师父宋怀远，是什么人？"墨修尧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块被冰水浸透的丝帛，听不出什么情绪。

予安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家师宋怀远，云州游方郎中，去年冬月病逝于青州。师父临终前嘱托我将这封信和一味药送至定王府。"

墨修尧没有接信。他看着予安，目光在那张年轻而干净的脸上停了停。

"打开药箱。"

予安愣了一下，随即依言把药箱放在案上，打开箱盖。几十个小格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一格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体是师父的——瘦金体，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墨修尧的目光扫过药箱，微微挑眉："你师父的箱子里，有'九转回魂丹'？"

予安摇头："家师没炼制过回魂丹。但箱子里有一味'温阳散'，是师父花了三年时间炮制的，用了七七四十九味温性药材，文火焙了九遍。这味药不治病，专门用来驱寒暖经——"

"专门用来驱寒暖经。"墨修尧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你倒背得清楚。"

"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我当然记得。"予安抬起头，直视墨修尧的眼睛，"王爷，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能闻出您身上的药味——深山苦藤配蛇胆膏，已经用了至少三年。这个方子压住了寒毒的扩散，但苦藤性寒入骨，长期使用正在侵蚀您的双腿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