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的歌声和河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条小溪汇入了大海。河面上的脸——那个由无数张脸叠成的河母——开始变化。那些平面的脸，开始转动，开始扭曲，开始……微笑。

每一张脸都在微笑。

但微笑的内容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沉默。那些表情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形容的、矛盾的、诡异的……整体。

然后，河母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她没有嘴，那些脸没有嘴，只有眼睛和鼻子——是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像是一群各说各的人，被强行凑在一起。

"周……云……天……"河母说，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桂花……"周云天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吗……"

"是我……"河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也不是我……我是……我们……是所有……被忘记的人……"

"被忘记的人？"

"被忘记的歌……"河母说，"……被忘记的故事……被忘记的孩子……我们在河里……等了很久很久……等有人来接我们……等有人……来陪我们……"

"我来了。"周云天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来接你们。我来……陪你们。"

他朝河边走去。

"周老师！"林远舟大喊，伸手去拉他。但他的手穿过了周云天的身体——不是穿过了，是周云天的身体变得透明了，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正在慢慢溶解。

"不要！"苏晚晴也冲过来，但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她摔倒在地上，白大褂被纸做的河岸划破，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纸割伤的。

"规则……"白小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她仍然站在原地，面朝河面，一动不动。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规则说……如果回应了……就必须走进河里……找到唱歌的人……找不到……就成为唱歌的人……"

"周云天回应了！"林远舟大喊，"他唱了歌！他回应了河母！"

"所以……"白小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必须走进河里……找到唱歌的人……"

"河母就是唱歌的人！"

"不……"白小兔摇头，"……唱歌的人……是桂花……是赵桂芬……是所有……被河母吞掉的人……河母不是唱歌的人……河母是……歌本身……"

周云天已经走进了河里。

黑色的河水漫过了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走着，像是一个正在走向祭坛的朝圣者。他的脸朝向河母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解脱，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漫长的、痛苦的任务，终于可以休息了。

"周老师！"林远舟再次大喊，但他的声音被河里的歌声淹没了。那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个音箱，把他围在中间。他捂住耳朵，但歌声从他的指缝里钻进来，从他的毛孔里渗进来，从他的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桨儿桨儿看不见……船上也没帆……"

"飘呀飘呀……飘向云天外……"

周云天的身体已经完全浸在了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他的脸朝向林远舟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远舟读出了他的口型：

「告诉孩子们……小白船……不是诅咒……是保护……」

然后，他被完全拉进了水里。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河面上，多了一只纸船。

一只红色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