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

月公子正坐在案前，盯着那颗药丸出神。

禾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跪坐在他身侧，小手扒着案沿，仰着脸看他：“公子，你在想什么？”

月公子回过神，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这药叫‘蚀心之月’，是宫门试炼用的。

服用后，每半个月会有两个时辰，内力完全消失，会经历逐层递进的强烈痛苦，五脏六腑痉挛剧痛，四肢麻痹，严重时会咳血。只要熬过高强度的痛苦期，无需解药药性也会自行消退，服用者还能获得内力增益的效果。

可我觉得这让人内力增益的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月公子眸光一动：“哦？”

“虽说有增益内力的效果，但是副作用会不会太大了一些？

就比如这每半月失去两个时辰内力的永久副作用。

来参加试炼的人，应该都是对宫门很重要并且能力很强的人，往往这种人最容易遇到危险。

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遇到刺杀，正好赶上那半个月，岂不是给留下致命破绽？而且每半月还如此痛苦，内力也使不出来，武器更没力气拿出来了。这哪是补药，这分明是……”

她咬了咬唇，把后半句咽回去，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月公子看着她，有些震惊。

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蚀心之月，宫门秘药，连长老们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她只听了只言片语，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药最致命的缺陷。

月公子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只偶然捡回来的小猫。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懂你们宫门那些大道理，可我懂怎么活命。

乱葬岗里，有一种蘑菇，吃了能让人三天不饿，力气倍增，可第四天就会肠穿肚烂。

老乞丐们叫它‘神仙肉’，说是神仙赐的恩典，可我却觉得，那是催命符。

能让人变强的东西，若带着要命的破绽，就不是恩典，是枷锁。

每半月有两个时辰使不出内力，还要疼得死去活来，若真有人要杀他，挑这两个时辰就够了。

这哪是补药？分明是悬挂在脖子上的刀。”

月公子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这药是枷锁，宫门用了几十年，竟没有一个试炼者，像你这样，一眼看穿它的本质，就连我也觉得这药的存在理所当然。”

“因为试炼者都想着怎么配解药，怎么过关，没人想过，这药本身就不该存在。他们被困在局里，我是局外人，所以看得清。”

“可是这是宫门试炼的考题，扔不得。”

禾满想了想。

“既然扔不得，那就改一改嘛。

试炼者照常服用原来的药丸，通关过后再奖励一个新的药丸，能够去掉每半月的痛苦和那两个时辰的破绽。

这样试炼还是试炼，考的是心性，但过关的人，不该再被这枷锁捆一辈子，您说，是不是？”

月公子看着她，眸子里的震惊渐渐化开，凝成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温柔的光。

禾满却在这时，拿起案上那颗备用的“蚀心之月”，仰头服了下去。

快到月公子来不及阻止。

“你！”

月公子猛地起身。

禾满却笑了：“公子，禾满愿意亲自试药，和公子一起研制，以报答公子和宫门的恩情。

公子教了我这么多，我总该为公子做点什么，正好让公子看看，我这个弟子学的怎么样？

只有知道这药发作时的反应，才能配出更好的解药。

我皮实，不怕疼，一颗药丸子罢了，能奈我何？”

“……胡闹。”月公子的声音发紧，他伸手想扣她的腕脉，却被她轻巧地躲开。

“这不是胡闹，公子，教过我，医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所以才应该亲自体验啊。

而且公子帮了我这么多，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只听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啊？”禾满愣住。

月公子也愣了。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咳，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哦……”禾满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圆脸蛋在烛火里红扑扑的。

月公子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指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在这月宫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1

而身后那个小姑娘，还跪坐在案边，歪着头，用一种天真又困惑的眼神看着他的背影。

“……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