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蝉鸣声嘶力竭,把日头拉得老长。
空气里浮着一股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闷。
禾满坐在床板上,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新坎肩。
布里塞满了从后山采来的薄荷叶,凉丝丝的,针脚穿过时带起一阵清苦的气味儿。
她想着给阿珏贴身穿,能驱一驱暑气,让他夜里睡得好些。
她的手指被针扎破了几次,血珠渗出来,她就含进嘴里吮掉,继续缝,像感觉不到疼。
可阿珏已经七日没好好回过家了。
他每日寅时走,戌时才归,回来时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倒头就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禾满给他擦身,总能擦下满盆褐色的药汗,那不是正常的汗,是毒,正一点一点从他骨缝里往外逼,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腌成一味药渣。
第八日,阿珏回来时已是深夜。
禾满没睡。
她趴在窗缝上,从蟹壳青等到墨黑,等到蝉都哑了,才听见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不是往常那种沉重的、疲惫的拖步。
是踉跄,是半个人靠在门框上,才能勉强站住的、破碎的响。
禾满冲出去。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汗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阿珏靠在门框上,左手死死捂着右腹,指缝间渗着黑红色的血,已经半干了,黏在粗布衣衫上。
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额前的头发全被冷汗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眉骨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连牵动的力气都没有。
“……吵醒你了。”他哑着嗓子说。
禾满没说话。
她的小手伸过去,触到他捂在腹上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露出右腹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不是刀伤,是棍棒打的,皮开肉绽,边缘已经泛白,周围的皮肤下,那道暗青色的毒纹,正疯狂地往伤口处蔓延。
“谁打的?”禾满问。
阿珏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直直地往前栽。
禾满冲上去抱住他,被他带得跌坐在地,却死死撑住了他的上半身。
“阿珏……阿珏你说话……”
禾满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翻出所有能用的东西,薄荷叶、艾草、金疮药、干净的粗布条。
“阿珏,谁打的?”她又问了一遍,小手已经开始解他的衣衫。
阿珏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缓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码头管事,我……搬慢了一袋……”
禾满知道不是。
阿珏搬得不慢,他比谁都拼命,是有人看他瘦弱,看他好欺负,看他不要命地干,碍了别人的眼,或者,拿他当了出气筒。
她低下头,继续解他的衣衫。
“糯糯……”阿珏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睁开一条缝,“别去……找麻烦……”
禾满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不去找麻烦,我给阿珏上药。”
她转过身,把药倒在他的伤口上,将布覆在他腹上的伤口,用力一按。
阿珏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草席,指节泛出青白。
那伤口里的血被挤出来,混着褐色的药汗,黑红黑红的。
禾满的眼眶红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咬着唇,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然后撒上金疮药粉,药粉触到创面,阿珏的脊背弓了起来,却愣是没喊出声。
“疼就咬这个。”禾满把一根木棍塞到他嘴边。
阿珏偏过头,没咬木棍,却咬住了她的衣角。
他咬得很紧,禾满任由他咬着,小手继续给他缠布条,一圈,又一圈,把伤口裹紧。
缠到第三圈时,她发现他后背上还有伤。
阿珏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横七竖八全是鞭痕。
新的叠着旧的,皮开肉绽,最深的一道还在渗着血珠,把身下的干草席染出一片深色的花。
那不是意外,是被人用鞭子抽的,抽得极有章法,避开了要害,却专挑疼的地方下手。
“阿珏,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阿珏松开她的衣角,喘着气。
“……要去,还差三百文,就能给你换一床新棉被,再攒两个月,就能给你买件像样的冬衣……”
“我不要冬衣!”禾满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软下来,带着哭腔,“我只要你活着,阿珏,你答应过我的,难受了要回来,你答应过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阿珏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兔子,可那双杏子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他抬起手,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
“……别哭,糯糯,别哭。”
禾满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摇头,眼泪却越流越凶,她不敢用力抱他,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虚虚地环着。
“你死了,我就把你的玉当了,买副薄棺材,然后我就去找个好人家做媳妇。
穿红衣裳,戴金簪子,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阿珏的眼神骤然暗下去。
“……不准。”
“那你好好的!”
“……好。”
“不去了。”
“……去。”
“那我就去嫁人!”
阿珏的手骤然收紧,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窝里。
力道大得在触及她脊背的瞬间,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剧烈一颤,闷哼一声,却死活不肯松手。
“……不准嫁,除了我……谁也不准……”
禾满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和那道毒纹下疯狂的心跳。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那阿珏要乖,要长命百岁,要一直养着我。
不然我就跑,跑得远远的,让你找不到。”
“……你跑不掉。”
“你说了不算,”她软软地说,重新低下头,把捣碎的薄荷叶敷在他后背的鞭伤上。
清凉的汁液触到创面,阿珏的脊背绷紧了,却没躲。
她一片一片地敷。
然后把他扶着躺下,盖上那条发霉的薄被,又把自己的那件没缝完的坎肩盖在他胸口。
“睡吧,阿珏。”
“糯糯在。”
阿珏闭着眼,手指却摸索着找到她的小手,攥进掌心,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昏沉过去前,嘴唇翕动,溢出两个极轻的字:
“……别走。”
禾满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渐渐平稳的心跳。
她没应声。
只是在心里说:
我不走。
但那些把你打成这样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禾满坐在床边,在昏暗里盯着阿珏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坎肩。
针脚穿过薄荷叶,带起一阵清苦的气味儿。
天快亮时,她把坎肩缝好了,叠整齐,放在阿珏枕边。
然后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陶罐,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三十七文,加上阿珏昨日换回来的、还没来得及交给她的八十文,一共一百一十七文。
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用钱买的。
是用命换的。
她把钱揣进怀里,又翻出一只粗布小袋,里面装着几株晒干的毒芹,半块发霉的狼毒根茎,那是她上月去后山挖野菜时顺手藏的。
还有一小包从阿珏换下来的血衣上刮下来的、结了痂的药汗粉末,褐色的,带着极苦的药味。
她不懂什么高深的毒理,但上一个阿娘说过,这些东西分开吃是药,合在一起,就是阎王爷的请帖,而且还是慢性的,等发作的时候,又有谁知道是她做的。
她把对着豁口的粗瓷碗照了照脸。
碗里的倒影圆乎乎的,杏子眼,小鬏鬏,红头绳一晃一晃,像只刚出炉的、人畜无害的糯米团子。
禾满弯了弯唇角,梨涡浅浅。
“乖一点,去把阿珏的公道,讨回来。”
禾满最后看了阿珏一眼,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回来。”
她转身,推门,走进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