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学园,魔药学教室。
蒸馏瓶、冷凝管、一排排细颈试管在架子上沉默地站立,里头盛着各色液体。
幼宁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这教室的布局和东萌那间太像了。
同样的实验台,同样的、阳光晒不到的角落座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靠窗的那排。
在东萌,欧趴总是坐在那个位置,把自己藏进瓶瓶罐罐的反光里,他抬头看她时,眼睛会亮一下。
“洛洛?”
奈亚捏了捏她的手指,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你的储物柜在那边,第三排最底层,帕主任说贴了你名字的。”
幼宁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过去,蹲下去,深灰色的储物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用花体字写着“幼宁·坎贝尔”,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她拧开把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笔记,最上面是一本厚重的《高阶魔药学原理》,深褐色羊皮封面,她伸手取出来,怀里一沉,这书承载着三年的时光,每一页都夹着她的批注,她的泪痕,她的……
书页间,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滑落。
一片干枯的花瓣。
不是普通的花瓣,是苦杏花。
浅粉色的,边缘已经卷缩成深褐色,它轻轻地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听不见的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幼宁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认得这片花瓣。
那是她第一次在东萌魔药学教室晕倒后,欧趴从她发间取下来的。
那天她熬了整夜的药,发间沾了窗外的落花,自己浑然不觉。
醒来时,她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而他坐在床边,指尖捏着这片花瓣,眼睛红红的,后来这片花瓣被他夹进了她的笔记,在扉页上,用绿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苦杏花开时,我会找到治好你的办法。——趴”
幼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慌忙蹲下去,手指颤抖着伸向那片花瓣。
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艾瑞克弯腰,捡起了那片花瓣。
“东萌的落花,都枯成这样了,该扔了吧。”
“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往常大了许多,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花瓣,却被艾瑞克微微抬高的手避开了。
“糯糯?”艾瑞克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困惑,“一片枯花瓣而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哥哥是怕你看旧物伤心,想帮你清理掉。”
“我……”幼宁的指尖僵在半空,她感到奈亚和谜亚星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不能解释,不能说出这片花瓣的来历,不能说出那个名字,不能让欧趴的存在暴露在这间教室里。
“我自己……会清理,哥哥,给我吧。”
艾瑞克看着她。
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死死咬住的、发白的下唇,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手腕上还系着那串红绳,他的眸色暗了暗。
“好吧,”他笑了笑,“既然糯糯想要,那就留着。”
他伸出手,却不是把花瓣放到她掌心,而是轻轻将它夹回她的笔记里,然后他的手指顺着书页滑下去,停在扉页那行绿色墨水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字迹。
“不过,这字迹该换了。东萌的教授批注,到了萌学园,就不作数了。
哥哥帮你重新抄一份,好不好?用更好的墨水,更漂亮的字。”
“不要!”
幼宁猛地夺回笔记,把它死死按在胸口,她的动作太急了,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心口那团逆流的驶卷使彻底疯了,从膻中穴的位置向四肢百骸横冲直撞,撞得她肋骨发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隔着笔记抵住膻中穴的位置,试图把那团乱流压回去。
那笔记贴着她的心跳,羊皮封面粗糙的触感磨着她的掌心,像欧趴的手正隔着千里之遥,按住她的命脉。
空气凝固了。
谜亚星转魔方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幼宁把笔记按在胸口的、近乎绝望的姿态,又看着艾瑞克悬在半空、缓缓收拢的手指。
奈亚上前一步。
她轻轻握住了幼宁冰凉的手腕。
“艾瑞克,一片花瓣,一行字迹,都是洛洛自己的东西。你是她的哥哥,不是监狱里的看守;洛洛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犯人。你是不是看得太严了。”
她转向幼宁,冷感的眉眼软下来。
“洛洛,笔记拿好,我们回去看。要是有人想擅自帮你‘清理’东西,”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艾瑞克的脸,“我就把他冻成冰雕,摆在魔药学教室门口当标本。”
幼宁看着她,眼眶一热,轻轻“嗯”了一声,把笔记抱得更紧。
艾瑞克垂下眼,看着奈亚握着幼宁的那只手,看着幼宁把笔记护在怀里的姿态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奈亚说得对,是哥哥太紧张了。糯糯的东西,当然是糯糯自己保管。”
他弯下腰,从储物柜里取出其他的笔记,一摞一摞,抱在怀里。
“其他的,哥哥帮你拿着。”
“走吧,”艾瑞克转身,腾出一只手,向她伸来,“回宿舍,哥哥还喂你喝药了。”
幼宁看着那只手,然后赌气一般哼了一声,她拉着奈亚的手,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洛洛,慢点,”奈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却顺从地跟上,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走这边,这边有条小路,可以避开那群八卦的人。”
谜亚星接过艾瑞克怀里其中一摞书,他看着两个女孩手牵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向艾瑞克悬在半空、缓缓收拢的手指。
“好了,幼宁本来就是有小脾气的。
之前被你爸爸强押着转学,心情已经很差了,你不哄哄她,还逼她扔掉旧东西?艾瑞克,你这哥哥当得,比帕主任还严厉?
难不成你想跟你爸爸那样给她压力吗?大甜甜护理长说过,她现在的心情很重要,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我只是……怕她想起东萌。”
“可是你也要给她忘记的时间呀,她在东萌待三年了,她回到萌学园才不到一天,哪里是那么快就忘记的呢?
你逼得越紧,她越想逃。她越难过,就越舍不得从前在东萌的生活。
你若是真的怕她想起来东萌,那就每天让她开开心心的,不要给她想起那些回忆的机会。”
“开心?谜亚星,你说得对。我要让她开心,开心到没有力气去想东萌,开心到眼里只有哥哥,开心到能主动跟我吐露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