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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周旋

重生之李可云

灰和服那个人开始天天来和味屋了。

他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到,坐在一楼靠门口那张桌子,点一壶茶和一碟盐烤银杏,然后安安静静地剥着银杏坐着,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翻一翻随身带的报纸。他不多说话,也不多看可云,就那么坐着。但可云知道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他在告诉她,他随时都在看着她。

宫本师傅起初还问了两回"那人怎么天天来",被可云用"熟客嘛"搪塞过去之后就不再问了。老厨师的直觉很灵敏,他虽然不知道可云在做什么,但他看得出这姑娘最近绷得比往常紧。他于是只管埋头做他的菜,刀声均匀,火候精准,对外面的事一眼不多看。

可云每天照常做自己的事。擦灶台、理货、收账、招呼别的客人。她每一次从灰和服那张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都像是在经过一件普通家具那样自然。她不会多看他一眼,也不会刻意躲开他的视线。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把每一分钟都过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她在等。

等一个把手里那些情报送出上海的机会。依萍那边说前线养伤的沈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联络线正在重新接。可云手里树洞里那几卷情报越来越厚,她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灰和服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个时辰拉长到了两个时辰,有时候坐到傍晚店里点灯了才走。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把可云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

十月底的一天,可云去菜市场买菜的路上被两个人拦住了。那两个人穿便装,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口音带着官腔,一看就是军方的。他们从可云挎着的篮子里翻了翻,看了看里面装的白菜萝卜和一把葱,又翻了她随身带着的钱包和钥匙串,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搜到,放她走了。

可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乱,心脏却跳得像擂鼓。他们搜了她的身。虽然没有搜到任何东西,但这件事本身意味着灰和服那边已经申请了正式的摸排权限。今天是买菜路上被搜,明天可能就是在和味屋里面被翻箱倒柜。她灶台底下没有东西了,但宫本师傅的铺盖卷里还藏着几份没来得及转移的小纸条。

她回到和味屋之后把后厨的门关上,借着洗菜的工夫低声跟宫本师傅说了一句:"老宫,你床头那个铺盖卷里面的东西,今晚之前处理掉。烧了也行,冲下水道也行。"

宫本师傅手上切萝卜的动作没停,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可云没有回李家食肆,她绕了一圈去了城郊那棵老槐树底下。月光透过枯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她蹲在树洞前面摸了摸里面的纸卷——还在,油纸包得好好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把新的几张纸条塞进去,然后把洞口重新用枯叶掩盖好,蹲在树根底下想了片刻。

不能再等了。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她需要一条新的送出路线,一条不经过沈振旧关系的路,一条灰和服那边还没有盯上的路。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绕路回了李家食肆。依萍还没睡,正坐在灶台边上等她,煤油灯搁在脚边,把她缩在椅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见可云进来就站起来:"去哪儿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去看了趟东西。"可云把后门关上插好闩,"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可云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灰和服那人天天蹲在和味屋里不走,我没办法出门传东西。树洞里的情报攒了快十份了,再不出手就烂在手里了。我想换条路——直接从日租界那边走。"

依萍的眉皱了一下:"日租界?那边查得更严,你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不亲自走。"可云靠在椅背上,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认识一个在日租界开绸缎庄的老板,姓金。他铺子的货跟和味屋有来往,隔几天会有伙计来我这儿送一趟清酒桶。如果他那边运货的车上能搭一件'私货'……"

依萍的目光亮了一下:"你有把握他不会出卖你?"

"他欠我一个人情。去年冬天他手头紧的时候我借了他一笔周转,他至今没还,也没提还。"可云说,"我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的伙计在运酒桶的时候顺路带一只封了口的竹筒,搁在货舱最底下。到了码头那边自然有人接。"

"接的人呢?"

"我这几天在找。如果能找到一个常跑码头的外码头工人,给够钱,他不会多问。"

依萍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来找那个码头工人。我认识一个在十六铺码头干了七八年的老张头,他那个人嘴紧,只要钱到位不会多嘴。"

两个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竹筒的尺寸、传递的时间、怎么让金老板的伙计不引起注意、怎么对接老张头。说到最后煤油灯的油都快烧尽了,灯芯噗嗤跳了一下,可云拿剪子剪了剪,重新亮了起来。

"就按这个路线走。"可云站起来,"明天我去跟金老板那边通个气。你去找老张头谈价,别太高也别太低,太高了他反而害怕。"

依萍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可云一眼:"你这几天小心些。那人天天坐在你铺子里不走,就算搜不出东西也够让人瘆得慌。"

"放心。"可云笑了一下,"他坐在那儿我就让他坐。他在明处我在暗处,他坐得越久越说明他手里没实锤。只要没实锤,他就拿我没办法。"

依萍走了之后可云把灶台收拾干净,在窄榻上躺了下来。隔壁隔间里空荡荡的——依萍已经回自己的地方住了好几天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间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远近近不知哪条街上偶尔传来的夜巡脚步声,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跟金老板通气、告诉宫本师傅最近几天收着点、跟老张头的时间对接好、把树洞里那批情报装进竹筒,然后等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让金老板的伙计带着竹筒出去。

一切顺利的话,三四天之后那批情报就能到前线去。

第二天可云去了一趟金老板的绸缎庄。金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见她来了赶紧迎进后堂,泡了茶关上门。可云没有绕弯子——她把那只封好口的粗竹筒放在桌上,说:"金老板,这东西明天混在您送和味屋的那批清酒桶里带出去,到十六铺码头附近有人接。您不用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用碰,就是让伙计把它放在货舱最底下就行。"

金老板看着那只竹筒,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手里来回搓着茶碗的盖沿,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把茶碗放下了。"行。"他说,"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可云站起来,"您的人情,结清了。"

金老板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可云站在和味屋后厨的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街对面金老板铺子里的伙计推着一辆板车过来。板车上摞着几只清酒桶,最下面一层被遮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伙计把板车推到和味屋后门口,跟宫本师傅打了个招呼卸了货,然后推着空板车原路返回了。那只竹筒藏在板车底座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宫本师傅在卸酒桶的时候用脚把遮布踢了踢,让夹层露出来的那一面朝外,伙计经过的时候顺手就带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可云站在窗边看着板车消失在街角,把攥了一手的汗在围裙上擦了擦。竹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老张头能不能在十六铺码头接到它。

那天灰和服没有来。可云站在柜台后面一整个下午都在等,等到黄昏时分街灯亮了,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她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不敢全松——他没来可能只是有事耽搁了,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等着抓她别的破绽。

入了夜,和味屋关了门之后可云绕道去了十六铺码头附近。她穿着一件旧灰布夹袄,混在下工的人流里不起眼。码头那边灯火通明,工人们扛着麻袋来来回回地走,喊号子的声音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嘈杂成一片。可云在码头外围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三号泊位旁边的一堆旧油桶——那是她跟老张头约定的交接点。

她远远地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油桶旁边走过去,蹲下来系了系鞋带,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个人的手在蹲下的时候在油桶的阴影里摸了一下,起身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长条形状。

可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码头。

竹筒到了老张头手里。接下来他会把它交给下一环接应的人,然后那批情报就能沿着水路出上海、转到前线去。可云走在回去的路上,十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但她觉得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不是热,是那种胸口里头什么东西落了地的踏实。

她回到李家食肆后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后门旁边的墙壁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手掌大小的一个圆,画在灰白的砖墙上,格外扎眼。可云站在那个圈前面看了两息,伸手抹掉了。粉笔灰蹭在她掌心上,白花花的一层。她推开后门进去,关门插闩,走到灶台边坐下来,把那层粉笔灰在围裙上擦了。

那个圈的意思她明白。灰和服那边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出去了。我知道你去了码头。我在看着你。

可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的心跳没有失控,呼吸也保持着平稳。她想起前世自己在那间漏风的阁楼里等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样的处境里——被人盯梢、被人画记号、被人摸清了行动路线,却还能坐在自己挣来的灶台旁边,把手心的灰擦干净,盘算着明天的菜谱和送货时间。

她睁开眼,站起来洗了手,把明天和味屋要用的食材清单重新看了一遍。粉笔圈的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说了除了让人担心没有别的用处。她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灰和服那边没有证据,只有怀疑,否则他就直接抓人了而不是画个圈吓唬她;第二,竹筒已经送出去了,情报已经到了最后一程路上。只要东西出了上海,她就算被他抓到了什么把柄,至少该做的都做完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隔壁隔间空荡荡的,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不急不躁的,稳得很。

第二天灰和服又来了。这回他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先在可云脸上落了一瞬——那一眼跟往常不一样,比从前锐了些,像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的审视。可云迎着他的目光笑着招呼他进来坐,给他上了茶和银杏,一切如常。

灰和服坐下来剥了一会儿银杏,忽然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李老板,你昨儿个下午出去了?"

可云正在柜台后面记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一丝未变:"出去买了点菜。怎么,您昨儿来了没找着我?"

"没来。"灰和服笑了一下,"就是问问。"

他又低头剥了一颗银杏,不再说话了。可云回到账本上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她写字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稳得很。

灰和服那天坐了两个时辰,喝了两壶茶,剥完了整碟银杏,然后站起来付了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可云一眼,说了两个字:"好茶。"

可云笑盈盈地冲他点了点头:"您下回再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之后,可云站在柜台后面,把手里攥着的那支笔慢慢放回笔架上。她的指腹在笔杆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湿痕,是汗。她把那道湿痕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进了后厨,低头洗菜。

宫本师傅在旁边切鱼,刀声均匀地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可云把洗好的萝卜搁进筐里,抬起头来从后厨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十月底的天灰蒙蒙的,压着一层薄云,像是快要下雨了。街对面金老板铺子的伙计又推着板车出去了,不知道送的是绸缎还是酒桶。

可云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切她的萝卜。

竹筒出上海大概还得一两天才能确定到了没有。在那之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而灰和服就坐在明处等着她犯错。她不能犯错,一步都不能。

她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碗里,拢了拢袖口,端出去放在灶台边上。宫本师傅的刀还在案板上哒哒地响着,节奏均匀,像某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的、从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