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一天,可云在和味屋后厨蹲着擦灶台,宫本师傅在旁边片一条新鲜的鲷鱼。刀刃贴着鱼骨滑过去,薄薄的刺身片落在案板上,半透明的鱼生在日光灯底下泛着莹润的光。可云擦完灶台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竹帘子外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停在门口没进来。
她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和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那人看着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端正,嘴角带着一层淡淡的、像是天生就有的客气笑意。他朝可云微微颔首,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听说这里的秋刀鱼做得地道,我想来尝尝。"
可云把他让进来,安排了二楼靠窗的位置。那年轻人坐下来点了一壶清酒、一条盐烤秋刀鱼、一份味噌汤,然后靠在椅背上闲闲地喝着酒,目光偶尔扫一眼窗外的街景。可云在柜台后面做自己的事,余光一直在留意他——他喝酒的姿势太斯文了,不像普通食客那样放松地喝,倒像是在等什么。而且他坐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整条街的动静。
那天他吃完就走了,付账的时候多给了小费,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多谢款待"。可云把小费收进抽屉里的时候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什么也没显露。她回到后厨对宫本师傅只说了一句:"刚才那位客人要的秋刀鱼,下次他再来还是按今天的做法,火候一样,别多放盐。"
宫本师傅手里的刀没停:"放心。"
隔了两天那个穿灰和服的年轻人又来了。这回他带了另外一个男人,两个人坐在二楼同样的位置,点了同样的菜。可云端菜上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低声说话,说的不是日语,是带着浓重东瀛口音的中国话,聊的是沪上某家商行的货运路线。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碗碟就退下了,但下楼之后把几个关键词记在了手心里,在后厨洗菜的时候用水冲掉了。
第三次来的时候,那年轻人吃完之后没有急着走。他坐在二楼喝着最后一点清酒,看见可云上楼收拾碗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老板,你这家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可云笑了一下,把空碗摞起来,"都是些熟客,口口相传。"
"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他托着腮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像是恶意的好奇,"我是说……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开店的难免会碰到些事。"
可云端着碗碟的手没抖:"麻烦倒是没有。开门做生意的,老老实实交税、规规矩矩做人,谁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那人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可云端着碗碟下了楼,进了后厨把碗放进水槽里,靠在案板边上深呼吸了两下。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的手是稳的。那个人来了三次,问了三次差不多的温和客套话,每一次都没有破绽。但可云心里有数——他在试探。他的目光太细致了,细致到每次都要看一遍店里的陈设有没有变化,看一遍灶台后面有没有新添的东西,看一遍可云脸上的表情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老宫,"可云压低声音对正在切萝卜的宫本师傅说,"最近如果店里有生面孔问东问西的,你只管答菜谱上的事。别的一句都不要多说。"
宫本师傅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刀刃在砧板上哒哒地响着。
那天晚上可云把灶台底下的纸卷取出来看了一眼,里面记录的信息她已经整理过一遍了,最新的几条是日军在浦东那边的物资转运点和运输时间。她犹豫了一瞬——这些东西目前还没有送出去,留在她手里就是个隐患。如果那个穿灰和服的年轻人真的是日方情报人员,他的试探如果接下来升级为搜查,灶台底下的砖块未必能瞒过去。
她需要把东西尽快送出去。
当晚她跟依萍在李家食肆后面的灶台边上碰了头。依萍带来了一个消息——前线那边的联络线又断了一条,上一批药送到码头之后接应的人被巡捕房的人撞见了,虽然人跑掉了,但那条线暂时不能用了。这意味着可云手里那些情报要换一个渠道送出去。
"沈振那边有没有路子?"可云问。
依萍沉默了一下。她低着头把一张纸折成一小块塞进袖口里,声音放得很低:"沈振……前线的消息断了三天了。"
可云正在拨煤油灯芯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依萍的脸。依萍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苍白些,嘴唇抿着,目光垂在桌面上某一点上,但整个人没有塌。可云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的边缘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三天,"可云说,"前线乱,消息不通也是常事。别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依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但让人放心了些,"我没慌。就是……跟你说一声。如果他那边真有什么变故,我这边的好多路子就得断了。"
可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靠着一面墙坐着。夜很静,窗外的风刮着电线呜呜地响,灶台上残留的一缕炊烟在昏暗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可云没有安慰依萍,依萍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在那间窄小的后厨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
后来依萍先站起来:"明天我想办法找新的线。你那批情报先留着,等我找到路子再传。"
"嗯。"
依萍走了之后可云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把煤油灯捻亮了些,把明天和味屋要用的食材清单理了一遍,又把宫本师傅的工钱算了算。她做这些琐事的时候手是稳的,脑子的另一头在同时转着别的事。沈振前线的消息断了三天——她比依萍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三天在和平时期没什么,但在战场上,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她不能帮依萍做什么,只能等着。而等待本身就是最难熬的事。
第二天和味屋照常开门。那个穿灰和服的年轻人没来,但来了一桌新的生面孔,坐的也是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云照常招呼,照常端菜,照常在后厨记账。宫本师傅的刀声一如既往地均匀清脆,刺身片得薄薄的摆成一排,酱油碟里缀着一小撮磨好的山葵泥。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傍晚的时候可云去了一趟菜市场买菜。她挎着竹篮在粮铺门口挑面粉的时候,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灰和服。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跟粮铺老板说完价钱,付了钱拎着面粉往回走。她没有回头看,但脚步平稳地拐进了一条巷子,绕了两条街才回到铺子后门。
进了后厨她把面粉放下,在凳子上坐了片刻,把刚才街对面那道人影在心里过了几遍。他跟踪她。从和味屋到菜市场,一路跟过来了。这说明他的怀疑已经从"看看这家店有没有问题"升级到了"盯住这个老板"。他大概已经认定了可云有问题,只是在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可云把那袋面粉搬进库房里,把灶台底下的砖块又检查了一遍。纸卷还在,但她决定今晚就把它转移出去——放在灶台底下已经不安全了,需要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她等入夜之后把纸卷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塞进夹袄内侧一个缝好的暗兜里,沿着后巷绕了大半圈,最后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藏了进去。那棵树她早就看好了——树洞不深,但位置隐蔽,外面用枯叶和碎石虚掩着,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藏好了东西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她绕回李家食肆后门的时候,正要掏钥匙开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李老板。"
那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客气。可云攥着钥匙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路灯底下站着那个穿灰和服的年轻人,双手插在袖口里,脸上带着那层客气的笑意。
"您怎么在这儿?"可云笑着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我们食肆在城隍庙那边,您要吃饭该去那边——"
"我不吃饭。"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是来跟你说句话的。"
"您说。"
"你这家店开在日租界边上,做的又是日本料理,来往的客人里难免有些军方的、情报方面的人。你一个年轻姑娘,在这种地方开店,不容易。"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可云听得出来那温和底下的某种东西,"我是好意提醒你——这一带最近在查间谍。有些人借着开店的幌子替人传消息、运东西。如果真查到你头上,不管你做什么的,都说不清楚。"
可云站在后门口,路灯把她和他之间的地面照得半明半暗。她能看见他脸上那道客气的笑意底下藏着的锐利,他知道她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他在逼她自乱阵脚。
"谢谢您提醒。"可云笑意盈盈地答,"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谁来查我都不怕。"
那人看了她几息,然后笑了一下,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灰和服的身影在路灯底下越走越远,拐进巷子口消失了。
可云把后门的锁打开,进去之后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手心全是汗。她走到灶台边上坐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起刚才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他知道。他大概率确定她有问题了,只是还差一步实锤。如果他在几天之内找不到那个实锤,他就会换另一种方式来处理她。
可云在黑暗里把那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把有可能的漏洞一个一个地补上。和味屋的账目没有问题,宫本师傅的嘴严,依萍那边的联络线已经断了,她手里的纸卷今晚已经转移到了树洞里。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开了和味屋的门。中午的时候宫本师傅在灶台后面片鱼,可云在柜台前面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外面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她走到门口透过竹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一家杂货铺门口围了一圈人,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搜查,铺子老板被按在墙上,脸色煞白。
可云放下竹帘,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收拾碗筷,手指稳得很。她听见外面搜了一阵子就撤了,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蹲在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当天下午那个穿灰和服的年轻人又来了和味屋。他这回没上二楼,就在一楼靠门口的位置坐了,点了一壶茶和一碟盐烤银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剥银杏吃。可云从灶台后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客气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那儿坐了一个多时辰,剥完了一整碟银杏,把茶喝干了,站起来放在桌上一张钞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可云一眼。
"李老板,"他说,"今儿的银杏火候正好。以后有空再来。"
然后他推门走了。可云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灰和服的背影消失在日光里,把攥在手里的那枚铜板放回了抽屉里。她没有松气——她知道他还会来。他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的,只是他今天没抓到什么把柄,暂时收手了而已。
当天晚上可云跟依萍碰头的时候把这事跟她说了。依萍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你确定他没拿到什么?"
"确定。灶台底下的东西我昨晚上就转移了,他没翻到任何东西。"可云把自己今天重新整理过的几页纸条推到依萍面前,"这批情报你先别急着送。他那个人在盯着我,我这边这几天得收着点儿。"
依萍拿起那些纸条翻了翻,想了想:"我想办法绕开你这边走。前线那边——"她顿了一下,声音微沉,"沈振那边有消息了。他受了伤,但人没事。"
可云靠回椅背上,把一口气慢慢呼了出来。沈振没死。受了伤,但人没事。她看着依萍说这话时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追问伤得多重、在哪里养伤。依萍不说那些细节是因为她自己也未必知道全貌,但她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背在说出"人没事"那三个字的时候松了一点,那就够了。
"等他回来。"可云伸手在依萍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他会回来的。"
依萍低下头把那些纸条折好收进袖口里,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底那层水光已经敛下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先走了。你这边这几天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
依萍走了之后可云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把今天和味屋的流水盘了一遍,又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清单列了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稳当、呼吸平稳,脑子里的另一头在转着下一步的安排。灰和服那个人不会轻易放手,她得做好他随时会来第二波搜查的准备。树洞里的纸卷需要再换个更远的地方藏,和味屋那边的账目这几天要做得格外干净,宫本师傅和学徒的嘴也要再叮嘱一遍。
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吹了灯,锁了后门。十月的夜风带着一股快要入冬的凉意扑面而来,她吸了一口冷空气,搓了搓手,沿着巷子往李家食肆的方向走。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