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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暗涌

重生之李可云

一九三七年七月,上海入了夏。

空气又闷又湿,街边的梧桐叶子被热风烤得蔫蔫地卷着边。可云坐在铺子里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堂食里的客人少了大半,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坐在屋子里吃热汤面,宁愿在路边买块凉粉应付一顿。可云也不急,让孟婶子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些,只留了一锅酸梅汤慢火熬着,酸酸甜甜的味儿飘了半条街,倒引了好些路过的客人进来买一碗解暑。

七月初七那天傍晚,可云在铺子里收拾柜台,依萍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她脸上沁了一层薄汗,进门之后没像往常一样先坐下来喝茶,而是站在柜台前面喘了口气,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北边打起来了。卢沟桥那边,日本人开了火。"

可云手上正在摞碗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碗叠好放回架子上。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前世的时间线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战争从那天起正式拉开了序幕,从北到南,一寸一寸地逼近上海。

"沈振那边怎么说?"她把最后一摞碗放好,转过身来看着依萍。

"他没多说。但今天下午营里开了一下午的会,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依萍站在柜台前面,手撑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可云看见她眼底那层光,跟前些日子那种安稳的、等春来的光不一样了,变成了一种绷着劲儿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锐利。

"你坐下。"可云给她倒了碗凉茶推过去,"急也没用。你先把茶喝了,别中暑。"

依萍坐下来喝了半碗茶,情绪稳了些。她把碗放下,看着可云:"你之前做的那些准备,是不是就为了这个时候?"

可云靠在柜台边上没有否认。她去年开始囤粮、存外汇金条、置城郊宅子、扩建酒楼暗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万一"。如今这个"万一"来了,她心里那根绷了将近一年的弦反而松了一点点——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看临场应对。

"你回去跟沈振说,让他安心守他的职。你娘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城郊那处宅子随时能住人。铺子里的物资我存了不少,够咱们几个人过好一阵子的。"可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小事,"上海要是暂时乱不起来,咱们还照常过日子。要是真乱了——"她顿了一下,"至少咱们手里攥着东西,不怕。"

依萍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点了下头。她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可云,还好你在。"

可云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七月中旬开始,上海的空气里就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紧张。街面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的,夜总会的霓虹灯也照常亮着,但可云走在路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粮铺门口排队的比平时长了,布庄里的棉布料子忽然紧俏了起来,报纸摊上《申报》和《新闻报》的销量翻了倍,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北边的消息。

可云在七月底的时候把所有铺子的账目理了一遍。李家小铺和李家食肆的盈利她分了四份处理:一份存了外资银行换成金条,一份买了米面粮油囤在城郊宅子的菜窖里,一份留在钱庄做日常周转,还有一份她取成了银元锁在酒楼暗库的铁皮箱子里。她自己手头只留了够三个月开销的现钱,其余的都在"万一"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八月初,可云把她娘和一部分家当先搬去了城郊那处宅子。她娘虽然不舍得弄堂里那间住了两年的小屋,但女儿说"那边宽敞,后院还能多种两畦菜",她也就收拾包袱跟着去了。李副官留在城里的铺子帮忙,跟可云两个人轮流照看两边的生意。

文佩姨太那边可云也安排了。她让小环带了话过去,说城郊宅子的偏房已经收拾好了,随时能搬过去住。文佩姨太起初还有些犹豫,说自己走了陆家大宅没人看着,后来可云让依萍又劝了一遍,她才松了口。八月中旬的时候,文佩姨太带着小环搬到了城郊那处小院里,跟可云的娘做了邻居。

依萍没有搬。她留在城里沈振租的那间小院里,每天去李家食肆帮忙,闲暇的时候替沈振整理文书跑跑腿。可云劝过她"搬去城郊跟你娘一块儿住",依萍摇了摇头说:"沈振在前线,我在后面。他在城里我就在城里,他什么时候调走了我再走。"

可云没再劝。她知道依萍的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八月十三日那天早上,可云还没到铺子,就听见外面街上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破长空。她从弄堂里跑出来看,巷子里的人都在往街上涌,有人喊着"打起来了""闸北那边开火了"。头顶有飞机嗡嗡地掠过去,低低地擦着屋顶,震得窗棂上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淞沪会战开始了。

那天整个上海都乱了套。街面上到处是拖着箱子逃跑的人,黄包车涨价涨了三倍,还抢不到。米铺门口排起的长队拐了三个弯,粮价一上午涨了两成。可云赶到城隍庙铺子的时候,孟婶子已经领着两个学徒在灶台前忙活了,蒸锅里的桂花小方一笼接一笼地出,外面排队的客人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孟婶,今天多做一些,能卖多少卖多少。"可云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眼库房里的存货,面粉和糖还有大半缸,够撑一阵子。

那天李家食肆从早开到晚,连二楼雅座都摆了临时桌椅,来吃饭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巷战刚起,城里还不太平,很多人不敢往远处跑了,就在家附近找个地方对付一顿。可云让孟婶子把价格压了压——这种时候涨价是能多赚钱,但良心上过不去。她一毛没涨,该卖多少还是卖多少。

傍晚收摊的时候,可云站在铺子门口朝闸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天边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是火光。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的,但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转身回了铺子里,把今天剩下的半锅酸梅汤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八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焦糊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她喝了两口酸梅汤,把碗搁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闸北的战事越打越烈,炮声隔三差五地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捶一面巨大的鼓。可云每天该开铺子开铺子,该做活做活,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紧绷着。她让李副官把李家小铺那边的葱油饼供应从每天三百张缩减到两百张,省下些面粉备着。李家食肆这边也做了同样的调整——菜品数量减了些,主食的份量跟着往下调了调,但价钱没涨。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依萍来铺子里找她,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可云正在后头操作间里整理库房物资,听见动静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依萍靠在柜台旁边,一只手撑着台面,指节攥得发白。

"沈振调了。"依萍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可云听得出底下的震颤,"今晚就走。去前线。"

可云走过去把她拉到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给她倒了碗温水。"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依萍端着碗喝了一口水,稳了稳情绪才开口:"说让我照顾好自己,说他过些日子就回来。但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可云,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掉眼泪,"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从前调防是演习是编组,这一次是真的上战场。"

可云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依萍的脊背僵硬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但慢慢在可云的手掌底下松弛了一点。

"他不会有事。"可云说,"你信他。他在前线拼命,你在后方替他守好家。等他回来。"

依萍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把那碗温水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桌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过来看着可云的时候眼眶已经不红了,虽然眼底还有一层水光,但整个人已经重新绷了起来。

"我明天开始住你铺子里。"依萍说,"后面那间库房边上不是还有个小隔间吗,让我住那儿。我晚上一个人住那间院子,心里不踏实。"

"行。"可云站起来,"我给你收拾出来。被褥都是现成的,昨儿刚晒过。"

当晚依萍就搬了过来。李家食肆后面那个小隔间本来是放杂货的,可云把东西清了出来,支了一张窄床铺上干净的被褥,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盏煤油灯和一瓶新采的野菊花。地方不大,但拾掇得干干净净的。

依萍坐在床沿上看着可云忙前忙后,忽然开口说:"可云,你跟你爹说了没有?如果城里的局势再紧下去,你也得撤。"

"说了。我让他要是真到那一天,带着孟婶子和学徒先去城郊宅子那边。我留到最后关门。"

"那我跟你一起留。"

可云把被角压平整了,直起腰来看她:"依萍,你在后方也可以做事。你不用非要跟我挤在一间铺子里等着炮火。"

"我不是等着。"依萍坐在床沿上,仰头看可云,目光清亮亮的,"我是想跟你一块儿做点什么。如果战事拖久了,城里肯定缺物资、缺人手。你这间铺子后面那么大的库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我留下来,至少替你跑跑腿递递话,不让你一个人扛。"

可云看着她那张在煤油灯底下轮廓分明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可云睡在铺子堂食后面的那张窄榻上,隔着薄薄的木板墙能听见依萍在隔壁翻身的窸窣声响。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炮声传过来,闷雷似的滚过屋顶,震得窗纸微微颤动。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的动静渐渐安静了下去,依萍大概是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

战争真的来了。跟前世的轨迹一模一样——闸北、炮火、逃亡、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前世她在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已经嫁了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跟着流民一起往法租界里逃,怀里揣着半块馍,脚底走的全是泥泞的路。

这一世她躺在自己挣来的铺子里,隔壁睡着可以托付后背的友人,城郊的宅子里住着她爹娘和文佩姨太,地窖里存着够吃大半年的米面粮油,暗格里锁着金条和银元。她不用逃,不用怕。她站在自己的地里,脚底是实的。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沉进了一段没有梦的深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