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的某一天,可云去了趟南京路办货。她要去新新百货隔壁那条巷子里的一个老裁缝铺子,取一批定好的绸缎衬布,顺道再看看那间铺子旁边的成衣店有没有新到的零头布可捡。她沿着南京路走,穿了件浅蓝底子绣白兰花的夏衫,头发编了条辫子松松地搭在肩头,跟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姑娘没什么两样。
路过新新百货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朝那面橱窗扫了一眼。去年她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三件样品被撤了柜,换上了一批比她粗糙却卖得更贵的仿制品。此刻那面橱窗里摆的东西又换了一批——秋款刚上,丝绒和绸缎的饰品占了大半面橱窗,在射灯底下泛着光。
可云脚步放慢了一拍。橱窗最中间的那个位置上,摆着一排墨绿色和金棕色的丝绒胸针,款式跟她去年放在这里的那几件有几分相似,但细看针脚和配色,粗糙了不止一个档次。旁边标着价——三块二一件,比她现在的定价还贵了一截。
她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几息。旁边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也凑过来看,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这个做工还不如我上回在城隍庙那家李家珍品买的呢。"她旁边的同伴点了点头:"李家珍品确实比这个精致。我嫂子上回在顾记成衣配旗袍的时候带了一枚,针脚细得很。"
可云站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弯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进去跟新新百货的人理论什么——没必要了。她的东西已经不需要靠百货公司的柜台来证明自己了。那些太太小姐们口口相传的口碑,比任何橱窗里的射灯都亮。
裁缝铺子办完事之后,可云往回走的路上在一家书报摊停了一下,买了份当天的《沪上商报》。报纸第三版上有一篇介绍上海滩手工饰品行业的文章,里面有一段专门提到了"李家珍品",说"该号虽起于街巷,然手工精细、配色讲究,已渐成沪上淑女间口碑之选",末尾还加了一句"其主理人李可云,年不及双十,后生可畏"。
可云把那段看了一遍,折好报纸塞进布包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截。
当天傍晚依萍来铺子里的时候,可云把那张报纸摊在桌上给她看。依萍低头读了一遍,抬起头来看可云的时候眼底带着笑:"'后生可畏',可以啊。"
"就是个撰稿的随便写写,又不是什么大版面。"
"随便写写能写出'沪上淑女间口碑之选'?"依萍把报纸折好了还给可云,"你少来。你心里高兴得都写在脸上了。"
可云没否认,把报纸收进柜子里,转身去灶台前盛了两碗绿豆汤。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喝,八月初的晚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可云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沈振那边最近怎么样?"可云问。
"忙。"依萍喝完绿豆汤把碗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了之后不再焦虑的平静,"前些天跟我提了一回,说上面可能在考虑把上海驻防的部队重新编组。他没细说,但我听得出那意思。"
可云没追问。她心里有数,那些编组意味着什么。八月的上海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的,夜总会门口的霓虹灯照样亮着,黄浦江上的汽笛照常响着,街面上的行人也还是熙熙攘攘的。但可云每个月看报纸的时候都在注意北边的消息——华北那片的局势越来越紧了,报纸上虽然字斟句酌的,但字里行间那股紧张劲儿捂都捂不住。
她把手里的绿豆汤喝完,把碗搁下。"依萍,如果哪天上海这边真的不太平了,你打算怎么办?"
依萍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留下来。沈振在前线,我在后方。能做点事就做点事。"
"那文佩姨太呢?"
"她可以先去城郊你那个宅子借住一段。"依萍看了可云一眼,"你那儿不是还有个空着的偏房?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妈住过去跟你爹娘做个伴,我也放心些。"
可云点了点头。她置那处城郊宅子的时候,原本就是想着万一乱起来了,能给身边的人留个安稳的去处。文佩姨太待她不薄,到时候住过来是应该的。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依萍就收拾东西走了。可云锁了铺门往回走,八月末的夜色里已经有了秋虫的鸣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唧唧地响着。
过了两天,小环又来了。这丫头如今来可云铺子的次数少了些,因为文佩姨太手头的事务越来越多,小环帮忙跑腿递话忙得脚不沾地。但她隔一阵子还是会来一趟,带些新消息,也尝尝可云铺子里新出的点心。
这回她来的时候带了个让可云有些意外的事。
"可云姐姐,尔豪少爷这两天在收拾东西。"
可云正在给一枚金棕色领花收线,闻言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收拾东西去哪儿?"
"说是要去广州。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做生意,尔豪少爷想去投奔。"小环坐在柜台前的小板凳上啃着可云给她的桂花糕,"姨太说,少爷这半年瘦了太多,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前两天忽然去找司令,说想出去闯闯。司令没拦他,给他拿了一笔钱。"
可云把线头剪断,把那枚领花妥帖地放进绵纸盒子里。尔豪要走,要去广州闯荡。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感觉淡淡的,像看一朵云在天上慢悠悠地飘过去,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大概是真的想离开上海了。这座城里什么都跟他有关系——陆家的残局、他母亲的下场、尔杰的身世、那些茶余饭后的议论。他留在这里每一分钟都会被那些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离开是好事,对他来说是,对所有人来说也是。
"他什么时候走?"
"听说是这个月底。"
可云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块新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塞给小环:"带回去给姨太尝。"
小环接过油纸包,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拿着桂花糕跑了。
尔豪走的那天可云不知道,她正在城隍庙铺子里接待一位从苏州来的布料商人谈合作的事。那位商人带了十几匹新到的提花绸样布来给她看,花色确实比上海本地布庄的货更细腻些,可云翻来覆去地看了大半个时辰,订了四匹,约好了交货的日子。
商人走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门口透气的时候正巧看见街角有个人影拖着箱子往巷子外走。那人影瘦削,步伐不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城隍庙的方向望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轮廓可云认出来了——是尔豪。
她没有走出去。她站在铺子门口,靠在门框上,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人影在巷口停了两息,然后转回头,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那条街上,那个人影渐渐变小,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可云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铺子里。
尔豪走了。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一块在她生活里硌了很久的小石子终于滚远了。那石子不大,不会伤筋动骨,但一直在那儿搁着总归不舒服。如今石子滚了,路平了,她舒了一口气。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叶子还没怎么黄,但早晚的风已经凉下来了。可云把铺子里的夏款饰品收进库房里,把秋款一件一件地摆上展示架。墨绿、酒红、金棕、暗紫,厚实的丝绒在渐凉的日光里泛着沉静的光。堂食的菜谱也跟着换了季,添了一道萝卜炖牛腩和一锅热腾腾的菌菇汤,每天中午早早地就卖完了。
九月初的一天,可云去了一趟城郊那间小宅子。她娘在院子里喂鸡,她爹蹲在后院的菜畦边上拔草。小白菜已经收过一茬了,第二茬刚冒出嫩绿的小苗来,整整齐齐地排成几行。可云在矮凳上坐着看了会儿爹娘各自忙活的背影,觉得心里踏实。
她走到后院最里头那间偏房看了看。屋子不大,但干净,窗扇她上次来的时候新糊过一遍白纸,通风采光都不错。到时候文佩姨太如果想住过来,这间偏房给她住正合适,冬暖夏凉的。
她关好房门回到前院,她爹正好从菜畦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可云,前两天有人来咱们这附近转悠,像是看地皮的。"
"什么人?"
"看着像做生意的。问我这宅子卖不卖,我说不卖,他就走了。"
可云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下。城郊这一片地皮这两年价格慢慢在涨,主要是因为法租界在往外扩,有眼光的人已经开始在周边圈地了。她当初买下这处宅子的时候价钱还低,如今半年多过去,周边的地价已经涨了两三成。如果将来不太平了,城里的人往外迁,这边的地价只会更高。
"爹,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来问,你就说不卖,别松口。"
"放心吧,你买的东西,爹替你守着呢。"
可云笑了一下。十月初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是她娘春天移栽过来的,第一年就挂了果,虽然不多,但枝头那七八个青黄色的柿子已经圆鼓鼓地坠着了,再过几天就该红了。
回城里的路上,可云绕道去了一趟法租界的银行。她把账户里的部分存款取出来换成了金条和银元,分别收进了几处不同的地方——一部分放在城郊宅子后院的菜窖里,一部分放在李家食肆后面那间隐蔽的小库房的暗格里,还有一小部分随身带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慌不忙的,像在整理一箱不急着用的旧物,慢慢分类、妥帖归置。
她心里清楚,最好的日子大概不多了。北边的消息越来越紧,街面上的物价在悄悄地涨,米面粮油的价格比年初贵了两三成。虽然上海表面上还风平浪静的,但底下那股暗流已经裹着泥沙涌上来了。
她得赶在那天到来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停当。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可云关了铺子回到家,她娘从灶台上端来一碟腌好的萝卜条和一碗热粥。她坐在炕沿上就着萝卜条喝粥的时候,她爹在旁边跟她说了一件事。
"今儿下午小环来了一趟。"她爹说,"说你姨太让她带话,说陆振华生病了,病了好几天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老毛病犯了加上心力交瘁,得养。姨太的意思是——"她爹看了可云一眼,"看你要不要去瞧瞧。"
可云嚼着萝卜条的动作停了一下。陆振华病了。她想起今年春天在银行门口碰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脊背已经佝偻了,两颊的肉也松垮了。现在又过去了半年,他在那场家变之后本来就伤了元气,再加上年纪大了,病了也不稀奇。
她想了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了碗。"去瞧瞧吧。不为别的,就冲当初我爹跟了他二十三年,他最后也说了句'对不住'。"
她爹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可云去了一趟陆家。陆家的大门比从前旧了许多,门上的朱漆斑驳了好几处,门环也锈了。老赵来开的门,看见可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引了进去。穿堂还是那条穿堂,但可云一路走过去,觉得整座宅子比从前静了很多,也暗了很多。院子里的草木没人精心打理了,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和杂草。
陆振华躺在床上。他比可云在银行门口看见的时候更瘦了,两颊的肉已经完全塌了下去,颧骨支棱着,皮肤蜡黄。他闭着眼躺在那里,呼吸粗重而不规则,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呼噜呼噜的痰音。文佩姨太守在床边的凳子上,看见可云进来就站起来,眼眶红红地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你来啦……司令这几天一直不太清醒,但有时候会念叨李副官。"
可云站在床边看着陆振华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病气的脸。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黑豹子,如今蜷在一床旧棉被底下,头发花白散乱,下颌松弛地垂着。他像是感觉到有人来了,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可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可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看着陆振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看着他又合上了眼。她站起来,对文佩姨太说:"姨太,我改天再来看他。你自个儿也保重身子,别熬坏了。"
文佩姨太攥着她的手紧了紧,点了下头。
可云从陆家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月的晚风带着一股草木枯败的气息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她袖口的滚边轻轻飘动。她站在陆家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然后收回目光,迈下了台阶。
她沿着长街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在想陆振华的病。她在想明天铺子里的事——新到的几匹提花绸该分类入库了,李家小铺那边的吴师傅说想推一道新面点让她过目。还有她娘前天说想给后院那棵柿子树搭个架子防鸟啄,她得买几根竹竿回去。
她想着这些琐碎具体的事情,走过了几条亮着灯的街道,拐进了熟悉的弄堂口。歪脖子树底下她娘照旧坐在那儿等她,蒲扇搭在膝头,旁边放着一件缝到一半的秋衣。
"回来了?"她娘站起来。
"嗯。回来了。"
可云挽着她娘的手臂进了家门。灶台上小火煨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爹在案板上擀面条,手擀的面切得细细匀匀的,撒了干粉在案板上晾着。
她洗了手坐下来,端了一碗热汤慢慢喝。窗外十月的夜色安静地铺开来,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听着让人安心。
可云捧着那碗热汤,指腹摩挲着粗瓷碗沿上细密的纹路,觉得从指尖到心口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