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开业那天是四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开市、宜纳财"。
可云提前半个月就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利落了。操作间后面那块空地扩进来之后,整个铺面比原先大了将近一倍。一楼堂食摆了八张方桌,靠墙一排长凳,窗明几净,白墙灰地,桌上的粗瓷碗碟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洗得干干净净地摞着。楼梯拐角处挂了一幅她爹用旧木板刻的匾额——"李家食肆"四个字,笔画粗壮敦实,看着就让人踏实。
二楼隔了三间雅座,用镂空木屏风做了隔断,每间挂着一幅依萍亲手写的字。可云原本想请街口的账房先生写,依萍自告奋勇说她来,写完之后挂上去,确实比可云预想的还好,清秀端正的行楷,跟雅座里素净的陈设很配。后面操作间多砌了两个灶眼,又添了一口大蒸锅,孟婶子带着两个学徒正式升了"主厨",专门管点心和小炒的出品。
后头那间隐蔽的小库房嵌在操作间最里侧,外墙用砖头加固了一层,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杂物间。可云在里面存了第一批备好的物资——面粉、大米、食用油、盐和糖,分装在几个大陶缸里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旧麻袋盖着,看着跟普通的储藏没什么两样。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可云觉得酒楼新开张,闹太大动静反而惹眼。她只是在门口挂了一面新的蓝布幌子,上面用白线绣着"李家食肆"四个字,跟城隍庙这片的整体调子搭在一起,不显突兀。
头几天客人不算多,毕竟新开的店,街坊们还不知道底细。可云也不急,每天让孟婶子把几道招牌菜做得格外用心——葱油饼是看家的,桂花小方也是熟客认的,又添了一道笋干红烧肉和一道清炒时蔬。价钱定得实惠,分量给得足,来过的客人吃了都说好,回头客就慢慢攒起来了。
到了第四天,吃午饭的时候堂食的八张桌子坐满了七张。第六天,有客人开始提前来占座,说是"来晚了就没位置了"。第十天,可云让孟婶子又添了一道萝卜炖排骨汤,汤浓肉烂,只卖两毛钱一大碗,每天不到晌午就卖完。
四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可云坐在堂食的角落里歇脚。手里捧着一碗凉茶慢慢地喝,眼睛扫着满屋子吃饭的客人。那些面孔她从去年春天开始一点点地认熟——有菜市场卖鱼的刘老四,有隔壁街修鞋的老张头,有常在城隍庙转悠的几个中年书生模样的客人,还有几个从顾记成衣那边慕名找过来的年轻太太。
她看着那些人在她铺子里吃面喝汤说话笑闹的样子,心里浮起来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这间铺子从一间空荡荡的旧杂货铺变成今天这幅光景,每一张桌子、每一块砖、每一碟菜都是她自己挣出来的。她坐在自己挣来的铺子里歇脚,比住在别人家的高门大院里踏实一万倍。
"可云姑娘?"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捏着几页纸,朝她拱了拱手,"李老板在不?楼上雅座有位客人想见你,说是谈订货的事。"
可云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跟着那中年男人上了楼。推开雅座的屏风门,里面坐着一个穿洋装的中年女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跟前摆着一碟桂花小方和半碗茶,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李老板?"那女人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递了一张名片,"我是《沪上商报》的,姓徐。我们报纸近来在做一期'沪上新兴商号'的专题,有读者提名了你们李家食肆和李家珍品的饰品,我来实地看看。"
可云接过名片看了看,心里微微一动。《沪上商报》是上海滩商界里颇有分量的报纸,能登在上面的商号都是有些名气的。如果李家食肆能在这个专题里露个脸,那就等于在商界圈子里给自己树了一面招牌。
她坐下来跟徐记者聊了大半个时辰,带着她参观了楼下的堂食和后头的操作间,又领着她去城隍庙那边的李家珍品看了看饰品。徐记者对那些丝绒胸针和绸缎领花格外感兴趣,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还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李老板,你们家的东西确实有自己的风格。"徐记者合上本子的时候说,"我们报纸下个月出这期专题,到时候样刊寄一份给你。"
送走了徐记者之后,可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底下堂食的客人还没散完,炉灶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汤,蒸汽白蒙蒙地飘满了屋顶,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客人们说话的声音。她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挣来的这方天地,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到了五月初,《沪上商报》那期专题出来了。可云拿到样刊的时候翻了翻,自己那篇占了小半页,标题写着"从零起步的'李家'——访李家食肆兼李家珍品老板李可云"。正文写得还算客观,夸了她"白手起家""手工饰品独树一帜",也提了"李家葱油饼已成菜市场一带街坊记忆"。可云读了一遍把报纸折好收进柜子里,脸上没什么激动的表情,但那天中午她多让孟婶子煮了一锅红烧肉,请全店的人加了一顿餐。
报纸出来之后,李家食肆的生意又涨了一截。新面孔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拿着剪报专门找过来的,说是看了报纸想来尝尝"李家葱油饼"。可云的饰品订单也多了不少,甚至有绸缎庄的人来找她谈"批量订购饰品搭配旗袍销售"。可云没有急着扩大规模,先把这批新增的订单稳稳地接下来,保证质量不降、工期不拖,再去谈下一步。
五月中旬的时候,可云去了一趟法租界那边的银行,把账户里的余额又看了一遍。去年春天她兜里只有娘藏在枕头芯子里带出来的几块大洋。如今一年过去,她的存款已经够在法租界买一间中等规模的铺面了。她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心里没什么大激动,只是觉得踏实——那种"就算明天天塌了,她也攥得住自己和爹娘"的踏实。
她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被一个年轻后生搀着走出来的,佝偻着背,满头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旧灰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可云起初没认出来,等那人走到近处抬起头来跟她打了个照面,才看清那张脸——是陆振华。
陆振华比可云上一次在陆家前厅见他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眼窝深深塌下去,两颊的肉松垮垮地坠着,嘴角两道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手里攥着一只皮钱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但从他走出来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和旁边后生搀扶的姿态看,他大概是在处理什么资产上的事。
两个人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面对面站住了。
可云看着陆振华那张苍老憔悴的脸,心里浮起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快意——她看见这个人现在的样子,只是想起他去年春天站在她李家珍品铺子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过得不错。"那时候他还能挺直脊背站在那儿看她,如今他连脊背都弯了。
"可云。"陆振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浑浊,跟从前那个中气十足的"黑豹子"判若两人,"你……来办业务?"
"嗯。"可云点了点头,"查个账。"
陆振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掠过她身上那件簇新的春装——月白底子绣浅青缠枝纹的褂子,跟去年在铺子里见的那个穿蓝布衫的丫头判若两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生意还好?"
"挺好的。"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级台阶,谁都没有往前走。银行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人匆匆进去有人匆匆出来,可云和陆振华站在这群人中间,像两棵被潮水冲到了同一片岸上的旧船板。
"陆司令,"可云说,"您忙着,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下了台阶。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背上,把她身上那件月白褂子的缠枝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听见身后陆振华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但那声音太轻,被街面上的车马声淹没了,她没有回头。
可云回到城隍庙铺子的时候,依萍也在。她在可云出去办事的这半个时辰里已经把今天的账理完了,正坐在窗边翻那本旧诗集,书页间的银杏叶书签已经换成了春天新压的一朵小野花。看见可云进来就抬起头:"见着谁了?脸色有点不对。"
"碰见陆振华了。"可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银行门口。他看着比去年老了很多,走路都让人搀着了。"
依萍把诗集合上,沉默了一下。"他那样的人,经了那么大的事,不倒才怪。"
可云没接话,低头喝茶。她心里并没有因为看见陆振华的落魄而感到什么——那个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威风他的脾气他的"黑豹子"名号,在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就已经碎了。可云往前看,不看身后。
但她知道,陆振华出现在银行门口处理资产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陆家内部的经济状况应该比去年更糟了,他大概是在变卖东西周转。可云想起小环从前带来过的那些消息——陆家内宅账目有亏空、王雪琴贪墨了不少、陆振华现在手里剩下的家底大概已经缩水了好几圈。
她把这茬从脑子里拂开,转而对依萍说:"我打算把李家小铺那边的操作间再扩一扩。孟婶子一个人管不过来,我想再招个面点师傅,专门做葱油饼和馒头。李家小铺不卖别的,就卖饼和馒头,把量做上去。"
依萍翻开新的一页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钱够吗?"
"够。"可云说,"放心。"
五月底的时候,可云在菜市场那边又添了一台大蒸锅和一台新案板,招了一个姓吴的北方面点师傅。吴师傅以前在河南老家的面馆干过十几年,揉面拉面的手艺很地道,可云让他专门管葱油饼和馒头的出品,孟婶子带着两个学徒专心做桂花小方和其他点心。两边分工明确之后,李家小铺的日产量翻了一倍有余,每天早上不到辰时就卖完,又挂出了"每日限量"的牌子。
城隍庙那边的李家食肆也稳稳地经营着,堂食每天的流水都在稳步上升。二楼雅座的生意虽然不如一楼火爆,但周末和节假日的时候也常常满座。可云让吴师傅每半个月推一道新菜,夏天到了就推凉面和酸梅汤,天气热的时候这两样卖得格外好。
到了六月里,可云把城郊那间小宅子后头的那块空地翻了出来,让她爹种了一畦菜。她爹原本在陆家做副官的时候哪干过农活,但经过这一年多摸爬滚打下来,拔草浇水的活也做得有模有样了。可云隔几天去看一趟,菜畦里的小白菜和空心菜长势喜人,青葱葱的一片。
她娘在后院养了十来只鸡,毛色油亮,每天扑腾着翅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可云有时候傍晚过去,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看着她娘拿碎玉米粒喂鸡,夕阳把那些鸡的羽毛染成金红色。她娘一边撒谷子一边念叨着"这只芦花鸡今天下了两个蛋""那只黄鸡总跟别的抢食",脸上的笑纹比去年深多了,也松弛多了。
七月初的时候小环来了一趟。这丫头如今在陆家的日子清闲了许多——文佩姨太现在管着陆家内宅的大部分事务,陆振华不怎么过问家里的事了。小环胖了一圈,圆脸鼓鼓的,说话还是从前那副脆生生的调子。
"可云姐姐,"她蹲在铺子门口吃可云给她盛的凉面,"我听说了一件事。太太……王雪琴那个人,她好像又找了条门路。"
可云正在擦柜台,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门路?"
"她从前有个打牌认识的阔太太,听说是做舞厅生意的。太太……不是,王雪琴被她赶出去之后不知道怎么又找上了那个阔太太,好像在托人找活干。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体面路数。"
可云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桶边上,想了想。王雪琴从前在陆家当太太的时候,结交的那些阔太太都是冲着"陆太太"的名头来的。如今她名声烂了、身无分文、四十来岁的年纪在上海滩想从头再来哪有那么容易。她去找那个开舞厅的阔太太,多半是去求一份在舞厅里管杂事的差事。对她来说,那大概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了。
"她过得怎么样?"
小环吸溜了一口凉面,含糊地说:"听说不怎么好。从陆家带出去那二十块钱早就花完了,现在住的地方是跟人合租的,破得很。"
可云点了点头。王雪琴的终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些。从前坐在陆家内宅里摔花瓶骂丫鬟的陆太太,如今在跟人合租的破屋里过日子。可云心里并不觉得痛快,她只是觉得"因果报应"这四个字,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当晚她回到家里坐在炕沿上,她娘在旁边给她打扇子赶蚊子,七月的夜风从窗户里热腾腾地灌进来。她靠着墙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王雪琴的事,然后就想完了,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窗外虫鸣唧唧地响着。她爹在旁边屋的鼾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均匀沉稳。她娘摇着蒲扇的手在她身边轻轻地晃动,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蒲草香。
可云在这层叠的声响里慢慢闭上眼。这一世的夏天比她前世的任何一个夏天都长、都热、都满。
她听着虫鸣和鼾声沉进了梦里,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