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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风声

重生之李可云

一九三六年的春节来得早,刚进一月就过年了。

可云在腊月里忙得脚不沾地。李家小铺的订单翻了一倍不止,年货点心供不应求,孟婶子带着两个学徒连轴转地蒸桂花糕和奶油小方,操作间里的蒸汽把墙皮都熏潮了。城隍庙那边的饰品生意也好得出奇,太太小姐们赶着过年添新衣,配饰也跟着走俏,可云存了大半个月的冬款存货不到十天就卖完了,连展示架上的样品都被客人买了去。

除夕那天下午,可云提前关了铺子。她跟依萍约好了去她家吃年夜饭,沈振也在。可云在路边买了二斤柿饼和一包蜜饯当上门礼,拎着往依萍住的小院子走。沈振租的那间小院门楣上还贴着腊月里新贴的红对联,两盏灯笼挂在廊下,里头点了蜡烛,在冬日的暮色里透着暖融融的光。

可云推门进去的时候,依萍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沈振在院子里劈柴。两个人的棉袄上都沾了灰,脸上却都带着笑。傅文佩姨太坐在里屋的炕上做针线,看见可云来了就招手让她进来坐。

年夜饭是依萍和沈振一起做的。依萍炖了一只鸡,沈振炒了两道菜,傅文佩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可云带了柿饼和蜜饯当点心。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煤油灯在桌中央亮着,热气腾腾的菜摆了一桌子。窗外的寒风刮得窗纸呼呼响,屋里却暖烘烘的。

吃饭的时候沈振不太说话,但给依萍夹菜的次数比谁都多。依萍嘴上嫌他"自己吃自己的",碗里的菜却堆得冒了尖也没往外挑。可云看着他们俩在桌对面的小动作,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弯着。傅文佩在旁边看着女儿和女婿,手里攥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眼眶隐隐有点泛红,但一直在笑。

吃完了年夜饭,依萍切了一盘柿饼端上来当点心,又泡了一壶热茶。几个人围坐在炕沿边上闲说话,窗外的爆竹声隔三差五地响一阵,远远近近的,衬得这间小院格外安宁。

沈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可云一眼。他的表情从刚才饭桌上的松弛微微变了变,眼神沉了些。"可云,最近你铺子那边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可云端着茶碗靠坐在椅背里,"腊月里比平时忙了一倍,进了正月应该能歇歇。"

沈振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沈振在军队里做事,听到的消息比平头百姓多得多。他这个时候忽然提起铺子的事,应该不是随便寒暄。

"可云,"沈振开口了,声音放得不高,但堂屋里安静下来了,"你听说了没有,北边的事。"

"听说了。"可云说。她确实听说了——前世的记忆加上这几个月从报纸上和茶馆里听来的风声,心里早就有数了。东北已经沦陷了好几年,华北那边日本人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报纸上三天两头登着"某某地发生冲突""某某条约即将签订"的消息。上海这边表面上还风平浪静的,但风浪底下早就涌起来了。

"沈振,"可云放下茶碗,正色看着他,"你在军队里听到的消息,比报纸上写的要实吧?"

沈振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东北和华北的形势都不好。上面已经在做准备了,如果打起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半截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依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傅文佩的针线也停了。可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但没怎么出声的弦,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响了一声。

她比谁都清楚那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前世她活到民国二十六年冬天,上海沦陷了,法租界成了孤岛,物价飞涨,米面油盐一天一个价,很多人连口粥都喝不上。她在流亡的路上见过太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时候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乱世把她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卷进去。

但这一世不一样。她手里有钱、有铺子、有人脉,还有一整个提前了十几年的脑子。她可以准备。

"沈营长,"可云重新端起了茶碗,声音平平稳稳的,"你觉得那场仗,什么时候打得到上海?"

沈振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按目前的形势,一两年内可能还波及不到。但三年五年就不好说了。上海是口岸,又是租界重地,迟早会卷进去。"

可云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两年——她还有时间。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三七年夏,还有差不多一年半。足够她把手里的资产转移布局,足够她囤一批物资,足够她安排好爹娘和铺子的去路。

"沈营长,"她又问,"如果战事起来了,上海这边驻防的调度是怎么个章程?你在前线还是后方?"

沈振看了依萍一眼,伸手在桌面下握了握依萍的手。"我是驻防部队的,战事起来肯定要上前线。但依萍这边我安排好了——她可以跟着军眷撤到后方去。"

"我不走。"依萍没等可云开口就接上了话,"我留在上海。"

沈振皱了皱眉,依萍已经转过来对着他说:"我有手有脚,又不打仗。你上前线了我在后方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在上海做点能做的事。到时候可云也在,我们互相照应着。"

可云看了依萍一眼,心里已经有了默契。前世依萍在战争中是什么角色她不太清楚,但这一世她既然提前知道了依萍身边的沈振是军官,就知道依萍一定会在战争里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确定,但她相信依萍不会是个闲等着被保护的人。

年夜饭散了之后,可云帮依萍收拾了碗筷,两个人蹲在灶台后面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着,可云压低声音问依萍:"你真不跟沈振走?"

"不跟。"依萍把洗好的碗摞进盆里,手上的动作利利落落的,"他在前线拼命,我在后面替他守好家。而且——"她抬头看了可云一眼,"你不是也不走吗?"

可云笑了一下。她确实不走。前世她死在流亡的路上,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随波逐流地逃难。这一世她有了根基和本钱,她不想逃了。乱世里能守住自己挣来的一片天,比什么都强。

但守住的前提是准备。可云在回去的路上已经把脑子里那幅图重新铺开了,一遍一遍地过滤着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

第二天正月初一,可云去了一趟银行。

她把李家小铺和李家珍品这两个月的大部分盈利都存进了法租界一家比较稳妥的外资银行里,换成了金条和存单。外汇比法币抗通胀,金条比纸币保值,她有前世活过那几年的经验,知道乱世里什么东西最管用。存完钱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阳白晃晃地挂着,但风很冷。

紧接着她又去了几家米面粮油铺,以"铺子生意扩大、提前备料"的名义订了一批大单——面粉、大米、食用油、糖、盐,每样都订了比平时多三倍以上的量,让老板分批发货,先存在操作间后头那间空置的库房里。她特意没一次性买完,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分批进、分批存,表面上看只是"生意好所以备货多",不会有人多想。

到了正月十五之后,街面上的气氛还是热闹的。灯会、庙会、舞龙舞狮,城隍庙那块儿的人流比腊月里还密。可云每天照常开门做生意,葱油饼照烙、桂花小方照蒸、丝绒胸针照卖,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在紧着。

正月下旬,她跟爹娘在饭桌上认真谈了一次。

"爹,娘,"她把碗筷放下,"我打算把咱们家的积蓄拿出一部分来,在城郊置一间小宅子。不用多大,两间正房、一间灶屋就行,带一个小院子能种菜。"

她爹正在剥花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想置宅子了?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

"现在住的地方是租的。"可云给她爹添了碗热茶,"租的到底不是自己的。咱们手里有余钱了,该置一处自己的家底。万一以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万一以后市道有变,手里有处自己的宅子,心里踏实。"

她爹没再多问。他女儿从去年春天以来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证明是对的,他早就学会了不多嘴、只干活。"行。你去看好了地方跟爹说,爹跟你一起去办。"

她娘在旁边缝着一件春衫,头也没抬地说:"置宅子是正经事。要是真有自己的院子了,我在后院种两畦菜,养几只鸡。"

可云看着她爹娘平平静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心里踏实了一截。她没跟他们细说到底为什么要在城郊置宅子、为什么要多囤粮、为什么要存外汇金条——那些话说了只会让老两口担惊受怕。她只做不说,东西备好了放在那儿,真到用得上的那天,自然就派上用场了。

二月里可云在城西看中了一处小宅子。独门独院,三间正房,砖墙瓦顶,后头带了一小块空地,虽然荒着但翻翻土就能种东西。位置稍微偏了些,离闹市有两刻钟的路程,但胜在僻静安全。房主要价不高,可云当天就交了定金。过了户拿到房契那天,她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锁进柜子最底下的铁皮盒子里,跟那些存单和金条放在一处。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的。几场细雨一落,空气里的寒意就淡了,街边的梧桐树开始冒细嫩的新芽。可云把铺子里的冬款饰品换成了春款,颜色从深沉的墨绿藏青酒红换成了浅粉、鹅黄、月白、嫩绿,缎面薄了些,针脚细密,摆在窗台上清清浅浅的一排,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依萍来铺子里的时候比从前少了些——她如今在帮着沈振打理军眷那边的一些事务,偶尔也替沈振传递一些文书。但她隔三差五还是会到可云的铺子里坐一坐,两个人聊聊天喝喝茶,跟从前差不多。

这天下午依萍来的时候,可云正趴在操作台上画一个酒楼的设计草图。

"你画什么呢?"依萍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这么大一间?酒楼?"

可云把铅笔画完的线条收了个尾,直起腰来给依萍看。"我打算今年夏天把李家小铺那间操作间扩了,改成一间小酒楼。楼下堂食卖点心茶水,楼上做两间雅座供人吃炒菜。城隍庙这边人流量大,光卖葱油饼和桂花小方太可惜了,得把菜品做上来。"

依萍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张草图,点了点头:"地方不够大吧?操作间后面那块空地倒是能扩一扩。"

"我打算把那块空地也租下来。跟房东谈过了,他同意把地皮扩给我。"

"扩了之后呢?"

可云把草图折起来收好,抬头看着依萍,声音放低了一度:"扩了之后,前面做正常酒楼,后面——留一间隐蔽的库房。"

依萍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凝了一下。她没有追问那间隐蔽的库房是做什么用的,但她看懂了可云眼神里那层没说完的意思。乱世快来了,手里攥着东西的人总得有个地方藏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我想在入夏之前把酒楼开起来。"

依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坐下来喝了一碗茶,翻开账本帮可云理了理这个月的进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可云送依萍出门,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春天傍晚的风暖暖的,吹着街边新发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有人在巷口卖青团,艾草的清香飘了半条街,糯糯的甜味儿让人闻着就饿了。

可云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到了。她把铺子的生意稳住了,把积蓄变成了金条和存单,在城郊置了宅子,又准备开酒楼扩建库房。该做的准备她一件一件地做着,不急不躁,踏踏实实的。

她不知道那场仗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当它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会比前世多得多——多到她能护住自己、护住爹娘、护住身边的人。这就够了。

她转身回了铺子里,在煤油灯底下把那张酒楼草图又展开来看了看,拿铅笔在操作间后面那个小库房的位置画了一道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隐蔽入口,外墙加固。"

写完她搁下笔,吹了灯锁了门回家。

春天的夜风从弄堂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的气息。可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脊背挺直。天上的月亮弯弯的一钩,清清亮亮地照着脚下青石板上细碎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