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榆大学统一开设的艺术通识公共课,选课人数横跨好几个学院,阶梯教室几百个座位,每到开课前十分钟就被学生抢占大半。江书淼特意提前一刻钟出门,抱着一叠珠宝手绘稿,打算找一处靠窗安静位置,既能听课,课间还能随手修改设计线条。
等她推开阶梯教室大门,放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后排、侧边零散剩下几个空位,要么光线昏暗,要么紧邻吵闹的男生。她抱着画稿缓步往里走,目光四处扫视,心里微微发愁,难不成今天只能挤在角落。
就在这时,视线掠过教室中部第三排,靠窗两个相邻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书本水杯占位。江书淼心头一松,快步走过去,刚要放下怀里的手稿,余光瞥见内侧座位桌沿摆着一支削得平整的2B绘图铅笔,笔杆是细腻的哑光银色,和她平时画珠宝草图用的款式一模一样。
她微微一顿,以为是之前学生落下的,没多想,轻轻拉开外侧椅子坐下,将画筒靠在桌腿,铺开课堂笔记本。
上课铃声快要响起,走廊涌入大批学生,喧闹声填满教室。江书淼低头翻看课件大纲,忽然身侧椅子被轻轻拉开,一道清浅冷冽的气息笼罩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沈酌沉静漆黑的眼眸。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只拿了一本薄薄的通识课本,安静坐到她身旁的空位,全程没有多余话语,仿佛只是恰巧选到同一片区域。
江书淼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留出一点距离,指尖悄悄攥紧笔记本边角。自工坊那次远远一瞥后,她总时不时想起沈酌,没想到公共课会再次和他挨在一起。
她还没平复心底的慌乱,身旁的沈酌已经将那支银色绘图铅笔轻轻推到她手边,声线低沉平淡:“备用的,画稿应该用得上。”
江书淼看着桌前这支全新的铅笔,心头一震,小声道谢:“谢谢你,不用特意……”
“无妨。”沈酌垂眸翻开课本,侧脸线条冷硬柔和交织,没有再多交谈,可坐姿刻意往外侧偏了半寸,留出充足空间,不会让她觉得局促。
后排两道散漫视线将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裴野背着电脑包,慢悠悠靠在后排椅背,指尖转着奶茶吸管,饶有兴致盯着前排两人的背影,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
他今早亲眼看见沈酌提前四十分钟来到阶梯教室,清空邻座杂物,又特意去文创店挑了这支珠宝设计常用绘图铅笔,安安静静守在这里,分明就是专程等江书淼。偏生这人装得云淡风轻,一副只是顺路落座的模样,演技拙劣,也就江书淼心思全在首饰图纸上,半点看不出暗藏的心意。
课堂正式开始,教授站在讲台讲解艺术光影美学,内容刚好贴合江书淼的珠宝设计创作,她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拿出铅笔在笔记本侧边勾勒迷你落日首饰草图。
笔尖偶尔卡顿,或是橡皮碎屑堆满纸面,身侧总会悄无声息递来干净橡皮、薄款草稿纸。沈酌动作轻缓,全程不打断她听课,等她低头记笔记时才默默把东西推过去,做完一切,又恢复目视讲台的冷淡模样,旁人很难察觉这份细致。
邻桌几个金融系女生偷偷打量沈酌,小声讨论想要上前搭话,可看着他周身疏离的气场,再瞧见他不断给身旁珠宝系女生递工具的细微举动,纷纷打消念头,暗自揣测两人关系不一般。
江书淼并非全然迟钝,几次细微关照落在心底,难免生出异样情愫。她侧头偷偷看沈酌,对方正凝神记录课堂重点,睫毛纤长垂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下颌,柔和冲淡了平日里的清冷。她慌忙收回目光,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发烫,笔下落日珍珠吊坠的线条,不自觉勾勒得更加温柔。
中场课间,教授允许自由休息,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江书淼拿出怀里半成品银珍珠坠,想趁着空闲打磨一下边缘弧度,刚掏出迷你锉刀,指尖微微一滑,工具险些滚落桌面。
身侧沈酌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锉刀,指腹短暂擦过她的指尖,微凉触感一瞬即逝。江书淼猛地缩回手,耳尖迅速泛红,低声说了句抱歉。
“小心一点,金属工具锋利。”沈酌淡淡提醒,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吊坠上,停留许久,“你的设计,都是落日主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和她专业相关的话题,江书淼愣了愣,连忙点头:“嗯,我很喜欢黄昏的光晕,想把渐变的金色融在珠宝镶嵌里。”
她说起设计时,眉眼褪去拘谨,盛满细碎光亮,一一和他讲解手稿上的金箔纹路、珍珠搭配思路。沈酌安静聆听,偶尔淡淡应声,没有多余点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后排的裴野看得津津有味,拿出手机给沈酌发消息,文字直白扎心:特意占座、准备绘图铅笔、主动搭话聊首饰,表哥你这套暗恋流程走得太明显,也就人家小姑娘看不出来你蓄谋已久。
沈酌口袋里手机轻轻震动,他扫了一眼消息,指尖按灭屏幕,没有回复,周身气息淡了几分,耳根却悄悄染上浅红。
很快上课铃再次响起,两人收回闲聊心思,重新专注课堂。余下半节课,江书淼手边始终放着那支银色铅笔,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告诫自己只是普通同学间的善意,一边又控制不住频频留意身旁安静的少年。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收拾书本离开。江书淼将绘图铅笔递还给沈酌,轻声道谢。
沈酌没有接过,淡淡开口:“送给你,我还有。”
不等她再推辞,他已经合上书本站起身,简单道别后,迈步朝教室外走去。裴野快步从后排追上他,一胳膊搭在沈酌肩头,笑意戏谑藏不住:“提前占位、送人专用画笔,表哥,你这偏爱写在脸上了。”
沈酌脚步未停,只低声丢下一句:“少多嘴。”
裴野跟在一旁轻笑,心里清楚,自家表哥这份藏了数年的心意,早晚会藏不住。
阶梯教室内,江书淼握着那支冰凉的银色铅笔,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低头看向笔记本侧边画满的落日珠宝,心底泛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柔软悸动。窗外梧桐叶落,霞光漫进教室,将纸上金纹衬得温柔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