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烛昼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
东三区的感应阵列没有再捕捉到S级信号,南二区的暗色残留彻底消散了,连日常巡逻遇到的灰傀都减少到了两三周才一见的频率。贺兰辞在例行会议上说了一句"暴风雨前的安静",下面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太平"意味着什么。
沈烛趁这段时间把自己练得很狠。虚拟舱的A级记录从三十二秒推到二十八秒,又推到二十六秒半,距离上一任射手的二十六秒只差半秒。陈烬看完数据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可以了,先停。过线之前让身体缓一缓。"沈烛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操控台上,右臂的光脉线亮得像一根被烧透的灯丝,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完全暗下去。
周野的复健进展比预期顺利。第十天的时候他能用右手握拳了,虽然握不紧,指节弯曲的弧度也偏小,但苏棉在评估报告上写了"神经功能恢复进度优于模型预测"几个字。沈烛去"归墟"的训练室看过他一次——他正用右手握着一只胶质握力球,一下一下地捏,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用足了力气。握力球被他捏得变形又恢复,变形又恢复,单调重复了大概一百多次,他才停下来甩了甩手腕。
"今天加了五下。"周野看见沈烛站在门口,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握力球,"昨天只能做九十五下,今天做了整一百。"
"不错。"
"不错个屁。"周野把握力球放回桌面,右手腕上的淡灰色绷带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以前我单手能捏爆这种球,现在捏个一百下就酸得抬不起来。"
沈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以前是以前。现在能捏一百下,下周就能捏两百下。"
周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像陈烬的。都是那种'事情会变好所以你不用多说'的路数。"
"你骂人的方式也挺像你自己的。'老子还能骂人说明老子还没废'。"
周野被她这句话怼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右手手腕跟着颤了一下,他本能地伸手去扶,但没有疼,只是停了一拍就自然收住了。"操,沈烛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跟周野学的。"
"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天都在说。"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没消下去。"行吧,算你赢了。"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摊开又握紧,"等我手好了,你那天务必拿自己最厉害的一箭射给我看。老子要看得到你那颗星星。"
"可以。"沈烛说。
回到休息室之后沈烛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抽屉半开着,那瓶酒还躺在护箭膏和符纸中间,深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她伸手进去碰了一下瓶身,指腹贴在玻璃表面停了一瞬,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烛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金属的,上头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几个字:"柜顶。该开了。——周野。"
沈烛拿着那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难言的滋味。她转身往"烛心"的休息区走去。墙角那个老式木柜柜顶确实放着一瓶酒,跟她抽屉里那瓶一模一样,连封口的红蜡都同一批。沈烛踮脚把它拿下来,深色的玻璃瓶身冰凉的,封口的红蜡完好无损。
她把钥匙插进柜门锁孔里拧了一圈——柜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沈烛把纸条展开,上面是周野的字迹,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潦草随意:"这瓶是给你的,那瓶是给所有人的。你留着。等你射中星星那天,拿这瓶跟所有人喝。那瓶我单独跟你喝。——周野"
沈烛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柜门重新关上。那把钥匙被她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和掌心的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加热谁。
她拿着那瓶新的酒回了休息室,把它和抽屉里那瓶并排放着。两瓶一模一样的深色玻璃瓶,同样的红蜡封口,在灯光下并排立着,像一对还没被拆开过的双胞胎。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沈烛没有马上回休息室,而是在基地里走了一圈。经过"赤焰"的休息区,霍淮正蹲在地上修一个散热器,满手油污,看见沈烛路过朝她喊了声"明儿联合对抗你来不来",她应了一句"来"。经过"不动"的训练室,卫峥正在给苗小满讲解阵图,她没进去打扰,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就走了。经过"白露"的后勤仓库,小林正在整理物资箱,看见沈烛远远地朝她笑了一下。
沈烛走回铭牌墙前面站定。"烛心"的铭牌底下六张卡片并排挂着,她伸手把周野那张卡片正了正,卡片边缘的毛边被灯光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的手指在卡片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钥匙和纸条贴在一起,隔着衣料传来不明显的温热。她转身往休息室走去,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晚上熄灯之后,沈烛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白。她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方向——两瓶酒并排立在关闭的抽屉里,和她之间隔着一层木板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把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枕头旁边。光脉线没有亮,但余温还在,像一颗早就学会了不用提醒就自动运行的发动机。她闭上了眼睛。
月光在地板上又往前爬了一寸。然后云层合拢,房间重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