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连续四天没有去医疗室。
不是不想去,是陈烬给她排了密集训练——虚拟舱加练、实弓拉练、联合对抗,每天从早上七点排到晚上九点。她回休息室的时候累得右手都抬不起来,躺到床上闭眼就睡,连翻手机看一眼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第五天下午训练提前结束了。霍淮带队去西区支援临时任务,陈烬去了总枢开会,训练场空下来了。沈烛在休息室里坐了几分钟,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光脉线安安静静的,训练了一整天也没怎么亮,像跟她一样累了。
她站起来,朝医疗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在食堂或训练区。沈烛走到医疗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透进去。她伸手推开门——
病床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床头,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清空了。只有一样东西还在——那瓶酒。深色的玻璃瓶立在床头柜正中央,瓶口的红蜡完好无损,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烛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动。她看了看空荡荡的病床,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瓶酒,然后退后半步,转身去了苏棉的药剂室。
苏棉正在配药,头也没抬。"他去'归墟'那边做复健评估了。右手神经恢复比预想的好一些,但还是要继续观察,暂时不能出勤。"她把试管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沈烛的表情,把声音放轻了一些,"他让我转告你,酒先放你那儿。他说你放的地方比他放的安全。"
沈烛回到医疗室,把那瓶酒拿起来。瓶身微凉,在掌心贴了一会儿慢慢被体温捂热。她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和胸口之间隔着一层衬衫,贴着心跳的位置。
当晚训练结束之后,沈烛去了一趟天台。这几天雨断断续续地下,天台的铁栏杆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她站在栏杆边上,把那瓶酒从外套里掏出来放在铁栏杆上面,瓶身和栏杆相碰时发出轻轻的"当"的一声。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后的雾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朦胧,像被水洗过一遍又没擦干净。酒瓶立在夜风中,红蜡被封口封得严严实实,雨水溅上去也没能渗透进去。
沈烛看着那瓶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了外套内袋里。她转身下了天台,脚步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栏杆上的水珠被风吹落了一颗,沿着铁杆滑下去,融进了地面还没干透的积水里。
第二天晨训开始前,沈烛在走廊里遇到了周野。
他站在铭牌墙前面,背对着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着。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黑外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沈烛走近了才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浅灰色的薄绷带。
"周野。"
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痞笑。"早啊。听说你这几天练得挺狠,陈烬说你昨天把虚拟舱的A级记录又破了。"
"破了半秒。"
"半秒也是破。"
沈烛站在他面前。走廊里的灯光明亮,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拖着,长度差不多。她注意到周野的右手虽然垂着,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僵硬,手腕的弧度自然了一些。"你右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昨天评估做了,医生说神经在慢慢恢复,再养一段时间应该能重回以前的八成左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但沈烛注意到他把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动作幅度很小,像在试探什么。
"那挺好。"
"那瓶酒呢?"周野问。
"在我那儿。"
"没偷喝?"
"你问自己问。"
周野笑了一声,左手伸过来虚虚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等老子好了,第一个找你喝。你那箭射中星星之前,酒绝对不会少。"他收回手,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我申请去'归墟'那边做轻量级的复健训练,不在基地。你好好练,别偷懒。"
"你才别偷懒。"
"我他妈什么时候偷过懒——"周野的声音在走廊尽头被拐角吞掉了。沈烛站在铭牌墙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又站了几秒,才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
那天晚上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晚。沈烛从虚拟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右臂的光脉线亮着一层细密的光丝,她熄了它,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许灯发的:"沈烛姐姐,周副队长今天在'归墟'复健的时候能握拳了!虽然握不太紧但比上周好多了!苏棉姐说她挺意外的!"
沈烛看完消息,回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黑暗里右臂的余温照常浮起,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晾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下雨。天色是那种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深黑色,像一块被墨染透了的天鹅绒。远处高楼上有一盏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沈烛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轻而均匀地过去了,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那瓶酒放在书桌抽屉里,和护箭膏、符纸、旧发绳并排放着。深色的玻璃在抽屉的黑暗里安静地待着,像一颗没有亮但也没有灭的小火种。
她翻了个身。明天还有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