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今天你吃刀子了吗  原创   

岐黄

射向星辰的最后一箭

傍晚,沈烛第一次走进了烛昼总枢的会议室。

那间房间在大厅更深处,穿过两道带密码锁的门之后才到。门推开的一瞬间沈烛就闻到了一种混合着纸墨、旧木头和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草药的气味。房间不大,一张长条形木桌占了大部分空间,两侧摆着十七把椅子——每一把椅背上都刻着对应小队的铭牌。最前端是一把更高的椅子,椅背上的灯徽比其他所有椅子都大一圈,但沈烛注意到那把椅子一直没有被拉开。贺兰辞站着开会。他站在长桌顶端,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烛的座位在长桌末端靠墙的一排观察席上。苏棉坐在她左边,右边是周野。她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整个房间里也没有人说话。十七个队长——或者代理队长——各自坐在对应铭牌的椅子上,安静得像一屋子雕像。

"开始。"贺兰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整间屋子每一寸空气都震了一下,连沈烛身后的墙壁都像有了共鸣。

然后就是汇报。从"燎原"开始,每一支小队的队长轮流站起来说本队本周的防区情况、怪异活动密度、人员损耗、装备消耗。沈烛听到很多陌生的名字和数字——"东一区防线的屏障能耗比上周高了七个百分点""西三区本周新增三起灰傀接触案例,已由'青囊'完成记忆覆盖""南二区'重楼'的新工事进度滞后三天,因为上周暴雨冲垮了地基"——这些信息平稳地从每一个队长嘴里流出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汇报自己每一颗螺丝的状态。

沈烛听得很认真,虽然大部分她听不懂。她注意到"烛心"的铭牌椅空着,陈烬站在贺兰辞右侧的副席上——他的职位现在是分区副指挥,不再是单纯的小队编制了。但"烛心"的队长职位仍然由他兼任,椅子上的铭牌写的是"陈烬",不是任何代理人的名字。

轮到"惊蛰"汇报的时侯,言默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东三区热区持续扩大。建议下周提高'烛心'在该区的巡逻密度。"

贺兰辞点了头。"'烛心'配合。陈烬,你安排。"

陈烬应了一声"是"。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的时侯,谢知年站起来汇报"岐黄"的药剂研发现状。他说话的速度比其他队长慢一些,每个字都像过了称才放出来:"'星泪'药剂二期临床试验上周启动,六名试药者中三人出现了预期的神经屏障增强,两人无反应,一人有轻微副作用。三期需要扩大样本量,但目前'岐黄'的人手不够。"

贺兰辞看着谢知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了两个字:"批准。从'白露'调两个捣药师给你。"

谢知年点了点头坐下。他落座之前跟沈烛的目光撞了一瞬,白发下的眼瞳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招呼。

沈烛在心里记下了"星泪"这个名词。她后来问了苏棉,苏棉说那是谢知年主导的一款新型精神屏障强化药剂,如果研发成功了,低阶觉醒者和普通人也能在灰傀的侵蚀场里撑更长的时间。"但是进度很慢,"苏棉说,"谢老师一个人扛了大部分研发工作,他的白发就是熬夜熬出来的。"

"他不睡觉吗?"

"睡。一天大概三个小时。"苏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烛注意到她端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会议结束之后,贺兰辞第一个走出了房间。其他队长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把图纸卷好塞进包里。陈烬走到观察席旁边跟沈烛说:"下周'烛心'的巡逻路线会调整到东三区,你放学之后直接过来。"

"好。"

陈烬走了之后周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沈烛:"怎么样,头一次开会什么感觉?"

"挺多的。"沈烛说,"信息量太大了,我后面一半没跟上。"

"正常,我第一次参会的时候睡着了,被当时的队长拍醒的。"周野咧嘴笑,"你比我有出息。"

沈烛也笑了一下。散场之后苏棉拽着她去"岐黄"的实验室送一份药样。那是沈烛第一次走进第三小队的核心区域——比"烛心"的训练区窄很多,但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抽屉,每一个抽屉外面贴着编号和手写的标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混着一些酒精和金属的味道,像一间古老药铺和现代化学实验室的混合体。

谢知年背对着门口站在操作台前面,正用一根细长的玻璃管往试管里滴液体。他的动作极稳,手腕几乎纹丝不动,滴落的液体形成完美的圆形落在试管底部的液面上,扩散开来的波纹均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师父。"苏棉喊了一声。谢知年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苏棉把药样放在门口的托盘上,没有进去打扰。她转身对沈烛说:"他工作的时候别跟他说话,他会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沈烛又看了谢知年那如手术刀般精准的背影一眼,觉得这个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住了全部的注意力,外面的一切都进不了他那圈白光的范围。

她们走出"岐黄"实验室之后苏棉说:"谢老师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三年前刚拜师那会儿他还会在休息区煮茶喝、跟人聊天、偶尔说两句冷笑话。后来'星泪'的项目开始了,他就一天一天缩进实验室里,出来了也说不了几句话。许灯说再这样下去谢老师可能会变成一台只会做药剂的人形机器。"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苏棉沉默了两步路。"因为他觉得这个药剂每早一天做出来,就有普通人能少死一些。"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语气,"走吧,去吃饭,今晚'赤焰'那边说他们弄到了一批新鲜牛肉,霍淮得意得不行,咱们得去把他那口气打下来。"

沈烛跟着苏棉往食堂方向走,路过铭牌墙的时侯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烛心"下面那张写着"沈烛"的卡片。卡片边缘已经被红绳磨出了一点毛边,像是挂了一段时间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加入烛昼已经快一个月了。三周的周二,一次例行会议。下周要去东三区巡逻。她走过那些事的时间线原来已经拉得这么长了,而一切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