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阴冷死死黏在脊背。
闭眼的瞬间,世界并未归于黑暗。
苏晚眼皮之下,仍旧残留着镜面那道青白诡异的光。那些从镜中渗透出的黑雾丝线没有因为他们撤离而消散,反倒像拥有自主追踪意识的活物,贴着地面蜿蜒游走,悄无声息追了上来。
耳边墙中残响愈发清晰。
不再是模糊细碎的呢喃,而是完整、轻柔,带着无尽委屈的少女声线,一遍遍回荡在狭窄的杂物通道。
“为什么……都要骗我?”
“你们也一样……对不对?”
是林知夏。
是她被碾碎千万次的执念,散落在整栋教学楼的每一寸砖瓦里,在副本彻底狂暴的此刻,尽数苏醒。
苏晚指尖微颤,紧紧抿住唇瓣,强迫自己不去倾听、不去回应。
她清楚。
虚妄校舍的杀招,从来不止物理吞噬。
它诛心。
陆时衍掌心的温度沉稳有力,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快步穿过堆叠的废弃杂物。鞋底碾过积灰的碎纸,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在满是怨灵嘶吼的死寂里格外突兀。
通道尽头的风声骤然变急。
原本充斥整栋教学楼的怨灵浪潮,那些孩童尖锐疯狂的哭嚎,竟然在这一刻,齐齐停顿了一瞬。
天地俱静。
这短暂的死寂,比疯狂的暴乱更让人窒息。
下一秒。
窸窸窣窣的腐蚀声从身后骤然放大。
苏晚能清晰感知到,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衣角,顺着布料纹理疯狂攀爬,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直钻骨血。
是镜中溢出的黑雾。
黑雾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扎入经脉,四肢百骸瞬间泛起麻木的钝痛,脑海里阵阵发昏,眼前不断闪过破碎错乱的画面。
空无一人的教室。
被摔碎的圆镜碎片。
长廊里孤单伫立的少女背影。
还有无数张戴着假意笑容、善恶难辨的人脸。
【精神值急速跌落!】
【玩家受到镜面执念侵蚀!】
【预警:执念同化进度10%…23%…37%!】
系统警报急促炸响,红亮的警告字样几乎占据全部视野。
苏晚喉头一腥,险些闷哼出声。她终于明白为何狂暴阶段的镜面禁忌是无解级陷阱——这不是攻击,是替代。
镜中倒影在一点点替换她的意识,要将活生生的玩家,变成校舍里又一具被困死、永远轮回的虚妄残响。
“稳住。”
陆时衍低沉的嗓音穿透层层混沌,精准落进她的耳中。
他步伐未停,侧身反手一挥,凛冽的白光骤然炸开,硬生生斩断攀附在两人身上的黑雾丝线。断裂的黑雾在空中扭曲翻滚,发出尖锐刺耳的滋滋腐蚀声,落地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融。
可黑雾无穷无尽。
镜面还在源源不断往外输送漆黑雾气,整栋教学楼的怨念,仿佛最终的归处,都是那一面老旧残镜。
“蚀念盟的人贪念太重,总想操控执念。”陆时衍语速极快,带着清晰的判断,“他们错了,这校舍所有怨灵,从来不是失控作乱,是归位。”
林知夏的执念,从未消散。
之前所有游荡的孩童怨灵、长廊鬼影、镜面幻象,都是她被拆分、被撕碎、被外物窃取操控的碎片。
副本狂暴,不是毁灭。
是所有散落的执念碎片,开始回归本源。
通道远处,终于传来最后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彻底归于沉寂。
蚀念盟的动静,没了。
那群擅长控怨、游走灰色地带的玩家,终究彻底葬身于自己肆意玩弄的怨念之中。机关算尽,反噬其身,是他们早在踏入这栋校舍时,就注定的结局。
杂物通道的空气越来越冷。
原本追在身后的黑雾不再零散蔓延,开始汇聚成一股粗壮的漆黑洪流,静静盘踞在通道中段,阻断了所有退路。
黑雾中央,隐约凝出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轮廓。
她背对他们,长发垂落肩头,身形孤寂又落寞,周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怨念,却没有半分暴戾杀意。
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荒芜。
是林知夏。
所有残响、所有碎片、所有散落在校舍各处的执念,尽数归位。
狂暴浪潮彻底平息,可整个副本的压迫感,却抵达顶峰。
她没有回头,轻飘飘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通道,温柔却带着彻骨的悲凉。
“你们也和他们一样……想拿走我的执念,想利用我,对吗?”
苏晚闭着眼,心脏狠狠紧缩。
她能感觉到前方少女身上极致的矛盾。
善恶交织,爱恨混沌。
她见过世人所有的恶意,被欺骗、被辜负、被操控无数次,所以她敌视所有闯入校舍的生人,可她本源的执念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纯粹与不甘。
陆时衍停下脚步,将苏晚彻底护在身后,面对那道恐怖的执念本源,没有后退半步。
他声音平静,坦荡无波,没有半分哄骗,也没有半分畏惧。
“我们不利用你。”
“也不伤害你。”
黑雾中的少女轮廓微微一僵。
墙中所有残留的细碎残响,骤然停歇。
可下一秒,整栋教学楼的所有镜面,无论是洗手台的小镜、教室的玻璃窗、甚至是光滑的黑板倒影,齐齐亮起刺眼的青白冷光!
无数道一模一样的少女声音,重叠在一起,轰然炸响!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