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廊间唤名，课桌密语

灰蒙蒙的天光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整条教学楼长廊浸在一种潮湿阴冷之中。

墙皮大块大块翘起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底色，老旧标语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碎粉笔、卷边的练习册散落一地。远处失真的上课铃声还在断断续续回荡，金属铃音扭曲变形，听上去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孩童嬉笑声。

【第一条副本规则：不要回应走廊里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脑海里的警告还未消散，长廊幽深的黑暗尽头，那道稚嫩孩童的呼唤，再度飘了过来。

“苏晚……”

声音不高，软软糯糯，像是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孩，隔着长长的距离轻轻呼喊，分不清来自左还是右，四面八方仿佛都回荡着这个名字。

苏晚的指尖猛地一紧。

不是幻听。这是副本执念投射出来的声音，专门引诱闯关者应声作答。一旦开口回应，就等于和校舍的滞留执念建立精神契约，神魂会被一点点拖拽进执念编织的幻境。

陆时衍迅速侧身，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用气音压到最低：“无论听到什么，闭口，不要对视长廊阴影。”

二人脚步顿住，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

高阶副本对外部器物的压制已经生效。怀中笔记本依旧温热，可原本浩荡磅礴的正念金光收敛得十分微弱，只能护住二人心神不受瞬间的精神撕裂，再也做不到归墟中转站那样大范围金光破煞。袖中的规则卡牌重量没有变化，但卡牌表面流转的银辉也淡了一截，在这里，卡牌的威力被副本环境削弱大半。

身后裂隙传送的眩晕余感缓缓褪去，接连响起数声落地闷响。蚀念盟的人紧跟着踏入副本，就在长廊的另外一个出口，距离他们并不算远。

“分开搜，找到校舍真相线索。”男执事阴冷的声音隔着廊柱传过来，“优先盯死苏晚和陆时衍，不必硬拼，利用校舍的执念怨灵消耗他们的精神。笔记本力量被压制，他们撑不了太久。”

女执事补充道：“记住副本规则，不要随便应答呼唤声。利用怨灵，借刀杀人。”

蚀念盟的脚步声向两侧教室分散开，刻意没有立刻冲过来围剿。他们很清楚高阶副本的凶险，打算借虚妄校舍本身的鬼怪执念当利刃，坐收渔翁之利。

长廊里，那孩童的呼唤依旧在反复响起。

“苏晚，过来陪我玩好不好……”

“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声音忽近忽远，有时候仿佛就贴在耳边，温热的孩童呼吸几乎可以感知。长廊两侧一间间教室的木门半掩，风穿过窗缝，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响，每一道门缝的黑暗里，都好像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苏晚垂着眼帘，咬紧下唇，完全不去接那道呼唤。心底却泛起细微涟漪，副本会放大闯关者内心残留的情绪缝隙，耳边除了孩童的呼喊，还悄悄掺进了过往副本之中那些愧疚的幻念，在脑海边角悄悄蛊惑。

陆时衍察觉到她心神微晃，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手腕的规则卡牌，细微银芒一闪，一层薄薄的规则屏障笼罩两人，隔绝一部分精神骚扰。

“不要向内倾听，专注现实线索。”他气息极轻，目光扫过一排排教室，“主线要求寻回被掩埋的真相，执念来源于这所学校曾经发生过的旧事，线索大概率在教室、课桌、旧办公室三处。”

长廊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脚印杂乱。除了蚀念盟的脚印，还有不少刚刚传送进来的散人闯关者的足迹，部分足迹走到中段就突兀中断——想来已经有人触犯规则，无声无息被副本执念吞噬。

二人放轻脚步，选择离蚀念盟较远的一间教室，缓缓推开腐朽的木门。

“嘎吱——”

木门转轴生锈，刺耳声响在死寂教学楼格外清晰。

教室里面一排排老旧课桌椅歪歪扭扭，不少桌凳翻倒在地，黑板上残留半截褪色板书，粉笔灰厚厚积在讲台。窗帘被风掀起一角，灰蒙蒙光线洒落，落在一排排刻满划痕的课桌表面。

空气弥漫旧纸张霉变与淡淡的铁锈味。

廊外，那道呼唤苏晚名字的孩童声音，停在了教室门外，徘徊不去，却不敢贸然跨过教室门槛。副本的空间边界似乎对执念本身也存在微弱约束。

苏晚缓步走入教室，目光落在课桌抽屉。

绝大多数抽屉空空荡荡，只有废纸碎屑、断掉铅笔。走到教室倒数第三排，一张课桌牢牢锁死，木质桌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凌乱字迹，划痕深浅不一，有的几乎刻穿木板。

陆时衍蹲下身，指尖避开划痕，仔细打量锁扣。锁早已锈蚀，只需要稍加用力便能掰开。他取出一张低阶拆解卡牌，卡牌微光掠过，“咔嗒”一声，锈锁崩碎脱落。

抽屉向内重重弹开半寸。

一股陈旧的腐纸气味涌了出来。

里面没有凶器，没有恐怖的鬼怪玩偶，只有一叠泛黄的作业本，几张被揉烂又重新展平的信纸，还有一张边角撕裂的学生黑白一寸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眉眼怯生生的小女孩，梳着简单马尾，眼神带着惶恐。

苏晚小心拿起照片，指尖刚刚碰到相纸，脑海瞬间涌入一段零碎碎片般的画面——

喧闹教室，哄笑的人影，躲在课桌底下的哭泣，被撕碎的作业本，关上的储物间铁门，无边无际的黑暗。

碎片一闪而逝，脑袋传来钝钝的胀痛。

“是校园霸凌。”苏晚低声说道，指尖抚过作业本封面上的名字：林知夏。“这个女孩，应当就是校舍执念的核心来源。”

作业本大半页面被墨水泼染涂黑，剩下能辨认的字句，全是求救。

【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老师看不见，同学看不见。】

【我躲进课桌底下，希望可以消失。】

【他们叫我不要回应，可是我好希望有人应答我。】

读到这一行，廊外那道孩童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委屈呜咽，又一次响起：“回应我吧……就回答一声好不好……”

声音就在门板之外，几乎贴在玻璃窗上。

陆时衍迅速伸手合上抽屉，隔绝作业本散逸出来的执念情绪。

“林知夏死后，她的执念困死在这里。”陆时衍眉头紧锁，“副本第一条规则‘不要回应呼唤’，对闯关者是保命铁律，但这份规则本身，恰恰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她一生都在渴求有人应答她的呼喊。规则，既是枷锁，也是她的悲剧。”

就在这时，隔壁教室方向，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惨叫短促，转瞬戛然而止，之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是一名散人闯关者。

想来是没能扛住廊间的呼唤，下意识应了一声。

【系统提示：闯关者已触发违规，被校舍执念吞噬。】

冰冷提示在二人脑海一闪而过。

长廊的脚步声纷乱起来，蚀念盟的人听见惨叫，立刻朝着隔壁教室聚拢过去。

“有人触犯规则被吞，正好。”男执事的声音传来，“怨灵已经被惊动，正好借混乱搜寻线索。另外分出两个人守楼梯口，堵死苏晚他们的退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在朝着这间教室逼近。

苏晚快速将照片和几页残存信纸收进布袋，作业本太过浸染怨念，不敢全部带走，只摘抄下关键字句留在原地。

“他们过来了。”苏晚看向陆时衍。

教室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杂物过道，可以绕回长廊的楼梯位置，但是过道的墙壁上，隐约传来指甲抓挠墙面的“沙沙——沙沙——”刺耳声响。

第二条副本规则的提示，缓缓浮现在脑海。

【第二条规则：杂物间传来抓挠声时，绝对不要打开杂物间房门。】

抓挠声，就来自过道尽头紧闭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外，蚀念盟的人已经走到教室正门之外，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