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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奇文:爱情……

## 你只是不懂沉默

出现人物:左奇函 杨博文

左奇函最后一次见杨博文,是在殡仪馆。

他没有哭。很多人都哭了,杨博文的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被两个亲戚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喊博文的名字。左奇函站在人群最外围,看工作人员合上棺木,看人们依次上前献花,看司仪念那段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悼词。

杨博文走的时候很安静。药物过量,警方说是意外,没有人信。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那个夜晚,不提杨博文发给左奇函的最后一条消息。那条消息还躺在左奇函的手机里,他看了无数遍,却从没回复过。

“奇函,我们聊聊好不好。”

那天是星期三,杨博文生日后的第三天。左奇函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就扣过去。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他给杨博文回电话,无人接听。他又发了条消息:“改天吧,最近忙。”

那成了他这辈子对杨博文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后的第七天,左奇函开始失眠。起初他只是躺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后来演变成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换过枕头,换过床垫方向,甚至试过把卧室涂成全黑,都没有用。每到深夜,他的手机就会自动跳转到和杨博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那个星期三。

他开始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第一次加好友开始,密密麻麻的对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发现杨博文说过很多次“我们聊聊”,在不同的日期,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语气。有一次是深夜两点,配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说“睡不着”。有一次是周末下午,说“刚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店”。还有一次是什么都不说,只发来一个句号。

左奇函每次都回了,但回得都很简短。“早点睡”“改天约”“嗯”。他那时候是真的忙,刚升了职,手底下带十几个人,每天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杨博文发消息的时间总是不太巧,要么是他正在应酬,要么是他刚哄完孩子睡觉。孩子是左奇函的,他和妻子结婚五年,女儿三岁。杨博文知道这件事,从最开始就知道。

他们认识的时候左奇函还没结婚,杨博文刚大学毕业,来他们公司实习。左奇函带他,两个人经常加班到深夜,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杨博文吃萝卜,左奇函吃鱼豆腐,结账的时候总是左奇函付钱,杨博文就下次买咖啡还他。那时候杨博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奇函哥你以后要是不做这行了可以去开便利店,我一定天天光顾。

后来左奇函结婚了,杨博文送了一对杯子当贺礼,青瓷的,很素净。左奇函的妻子很喜欢,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杨博文离职去了另一家公司,他们还是偶尔见面,吃饭,看电影,像普通朋友。左奇函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天杨博文喝醉了,靠在他肩膀上问:“奇函哥,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左奇函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杨博文的头发全乱了。他伸手帮杨博文理了理,说:“你喝多了。”

杨博文没再问。后来他们还是见面,吃饭,看电影,杨博文不再靠在他肩膀上。左奇函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就像很多事一样,不提就不存在。直到他翻开聊天记录才发现,从那天之后,杨博文开始频繁地说“我们聊聊”。

他一次都没答应。

失眠的第三周,左奇函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是厨房里飘来的关东煮味道,有时候是地铁站台上一晃而过的背影,那个背影穿着杨博文常穿的灰色大衣,左奇函追了两节车厢,最后发现认错了人。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公司,他正在改方案,突然听见杨博文叫他“奇函哥”,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得连尾音的上扬都一模一样。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盆绿植。

他开始请假。先是请了一天,然后三天,然后一周。妻子以为他工作压力太大,给他煲汤,让他好好休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说自己可能疯了,每天都能看见一个死人。他翻出杨博文的社交账号,发现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生日那天,一张蛋糕的照片,配文是“又一年啦”。下面有人评论“许的什么愿”,杨博文回“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左奇函盯着那个“又一年”看了很久。他们认识六年,杨博文过了六个生日,左奇函只陪他过了第一个。后面五年他都有理由,加班、出差、女儿发烧、岳父过寿。杨博文每次都笑着说没事,然后发来蛋糕的照片,说“替你吃了”。现在左奇函才明白,杨博文说的“我们聊聊”,也许只是想告诉他,这是最后一个了。

第四周,左奇函去了杨博文住的地方。房子还空着,杨博文的父母在另一个城市,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房东给了左奇函钥匙,说你是他朋友吧,他提过你。

左奇函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倒。满地的纸,从客厅铺到卧室,密密麻麻全是字。他蹲下来捡起一张,是杨博文的笔迹,他认得,以前杨博文给他写便签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

纸上写着:“今天下雨了,想起你第一次送我回家也是雨天。你说伞太小了,其实是你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傻。”

另一张:“路过那家便利店了,关东煮还在卖。我买了一份鱼豆腐,不好吃,没有你买的好吃。”

还有一张:“我又梦见你了。梦见我们还在公司,你帮我改方案,说我这里逻辑不对。你离我很近,能闻到你身上的洗衣粉味。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因为现实里你离我越来越远。”

左奇函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看。有些纸上只有一句话,有些写满了整面。时间跨度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到上个月,杨博文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写在了纸上。那些他说了太多次的“我们聊聊”,原来每一句背后都跟着这么多字。

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左奇函找到了最后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日期是杨博文生日那天,写着:“今天我许了个愿,希望你幸福。是真的希望,不是客套。虽然你的幸福里没有我,但没关系。我好像终于想通了,想通的意思是,我决定不再等你了。”

左奇函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下一页,日期是第二天:“但我还是想见你一面。就一面。我想亲口跟你说,再见。”

再下一页,日期是第三天,也就是杨博文发那条消息的星期三:“我今天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很忙,还是不想见我。算了,不重要了。我把想说的话都写在这里,你要是哪天看到了,就当你听过了吧。”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奇函,我累了。”

左奇函坐在满地的纸中间,那些纸像落叶一样包围着他。他终于明白杨博文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不是聊天,不是叙旧,是告别。杨博文给了他很长时间,很多次机会,让他可以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说一句“好”,说一句“我现在就来”,甚至说一句“我也喜欢你”。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每一个深夜把手机扣过去,在每一个周末说“改天约”,在每一个杨博文需要他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他想起葬礼那天,杨博文的母亲哭着对他说:“博文最后那几天一直在等一个人,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你知道他在等谁吗?”

左奇函不知道。他那时是真的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却什么都晚了。

从那之后左奇函开始每天去那间空房子。他坐在杨博文的书桌前,把那些纸按日期整理好,一张一张读。读完之后又折回去重读,好像多读一遍就能回到过去,在那个星期三的晚上放下一切赶过去。但他知道回不去了,就像杨博文写的那样,“想通了”。

后来的某一天,左奇函在整理最后几页纸的时候,发现背面还有字。笔迹很轻,像是写着写着没墨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只有一句话:“其实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等到天亮,你也没打来。”

左奇函拿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小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像葬礼那天一样,在所有眼泪都该掉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掉。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忽然就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纸上,把杨博文的字晕开了一小块。他想打电话,想发消息,想说这次换我找你了,我们聊聊好不好。但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再也不会接通了。

窗外开始下雨,像很多年前他们认识的那个傍晚。左奇函记得那天杨博文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停,他走过去说我有伞,一起走吧。杨博文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好。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