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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为谁而活

余烬深处有微光

沈青有早场戏,她没有等韩小野叫她,独自一人早早到了片场。等韩小野赶到时,她已经在上妆了。

韩小野朝镜子里望了一眼,沈青闭着眼,化妆师正在往她脸上上底粉,一刷接一刷,脸色逐渐明亮。

韩小野没有说话,她把鲜榨的豆浆放到沈青旁边,转身去试衣间换戏服。

等她出来,沈青已经走了,豆浆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吸管上的塑料纸没有撕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热的,正在慢慢变凉。

她低头把领口簪花扯到右边,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装饰,毫无用处,但每天早上都要花两分钟别上去。

赶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场务已经在布景了。小张搂着一大摞道具从她面前经过,满身大汗,T恤被汗水打湿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这还不到八点,怎么,要争取优秀员工?”韩小野打趣道。

“我的大小姐,你就别逗我了,”小张回应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新加的戏,要赶在原来的时间拍完,优秀员工,不扣钱就不错了。”

“小贺导演,每个场景都要拍好几遍,”小张朝拍摄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这么热的天,别说演员,我们都顶不住,那戏服又热又厚,我刚给邓老送了一罐解暑药。”

七月的日头又毒又正,戏服又闷又重,不到她的镜头,她都不想往户外踏出半步。

韩小野朝那边望去,几个演员正聚在一起对台词,沈青站在邓老身侧,手里拿着剧本,另一只手一刻不停地扇着风,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风扇呢?我去找周姐…”韩小野刚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昨天沈青说的话。那句她做的事,让她像个废物,就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朝着她狠狠揍了一拳。她站了片刻,慢慢坐回到折叠椅上。

她解开戏服最上面那排口子,敞开领口,闷热褪去一些,一丝清凉让她舒服不少。

“小张。”沈青朝小张招手,附在小张耳边说了几句,小张点了点头,跑开了。

不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拉着风扇,安置在拍摄区域的几个角落。风扇同时启动,嗡...嗡嗡.....气流冲过来,把沈青手里的剧本吹得哗哗响,她按住纸页,继续跟邓老对词。

韩小野低下头,她摸到食指翘起的一根倒刺,捏住,一扯,没扯干净,倒刺撕下来一小条皮,连着一点血丝。一股刺拉拉的微痛从指尖传上来,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尝到一点铁锈味。

人家自己活得很好,我去了又算什么呢?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让她把食指的伤口搓了又搓,痛,但还不够痛。

终于等到韩小野的场次,化妆师重新替她整理了头发,补了被热汗化掉的妆,她把剧本扔进折叠椅,扶正了领口的簪花,大步走到沈青面前。

这场戏,是《长安烬》里最终的一场对峙。

沈家全族被关进诏狱,李昭宁迟迟不肯下诏判决,有人趁乱往狱中投入毒虫鼠蚁,沈家老太太不幸染病离世,沈家大哥唯一的儿子命在旦夕。李昭宁赶到诏狱时,沈静姝已经在她祖母遗体前跪了一整夜。

韩小野站在诏狱布景入口,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是李昭宁。

“此举并非本宫本意,一听到老祖宗噩耗,本宫立马赶来。”李昭宁快步走进牢房,狱卒打开栅栏门的声响在布景里回荡。她看到沈静姝跪在地上,双眼通红。

“静姝恳求殿下,看在沈家一门忠烈的份上,为我大哥留下一条血脉。”沈静姝声音嘶哑,她没有抬头看李昭宁,眼睛盯着面前那片冰冷的石砖。

“太医已经在路上,一定会保住侄儿。”李昭宁往前迈了一步。

太医赶到,为侄子施针开药,性命已无大碍。沈静姝跪在地上,重重地向李昭宁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砖上,一声,两声,三声。

“静姝,我们何至如此....”李昭宁上前扶她,沈静姝跪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得很快。

“这里毕竟是诏狱....没想到本宫的人....”李昭宁半蹲着,压低声音,“我本意是要保全你们,谁知,他们竟....下手如此之快。”

沈静姝又磕了一个头,她把额头抵在石砖上,又磕了一个头:“祖母离去时,并无怪罪,叮嘱我要尽心守护盛朝。”

“你可曾怪我?”

“不曾。”

“那你起来说话。”

“臣女乃罪臣之身,还是跪着回复公主吧。”

“你还是在怪我。”李昭宁摇了摇头,“如果不把你们关诏狱,那些人在外面,早就动手了。”

“此番境况,有何区别。”沈静姝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们是我的骨肉血亲,却死在我最好的朋友手上,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静姝,这是朝堂,腥风血雨,吃人不吐骨头,哪来人情?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吗?大盛朝的兴衰全系我一人身上,总有人要牺牲的,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在为你考虑了。”

“为我考虑?”沈静姝苦笑一声,“把我年迈的祖母关进牢里,让她殒命,是为我考虑?侄子还那么小,差点就一命呜呼,是为我考虑?一将功成万骨枯嘛,我懂!”

她俯在地上轻笑了几声,随后发出嘶哑的呜咽,她的双手紧紧捏着拳头,浑身开始颤抖。

“静姝....你这何苦....”李昭宁强忍着眼泪,背过身去,她又何尝忍心看见昔日好友痛苦至此。

她压了压心中的悲痛,走到了诏狱门口:“本宫,尽力了。”

沈静姝依然跪着,李昭宁走出了门口,牢房门关上的那刻,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整个片场安静了很久,小贺导演没有喊咔,也没有人动。

韩小野看着沈青跪在那里。

沈静姝的台词已经说完了,但沈青没有起来。她跪在诏狱的布景里,额头还抵着石砖,肩膀微微起伏。

韩小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静姝在诏狱里跪了一整夜,至亲离世、挚友背叛,她没有倒下。

沈青从出道到现在,被平台压过,被资方换过,她也没有崩。

韩小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食指上那根被扯掉倒刺留下的伤口,还有点辣。

她一直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就是要弥补她所有的遗憾,坚决不让沈青再受任何欺负,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到底是沈青的需要,还是她自己的需要?是为了让沈青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如果只是为了沈青,那沈青不再需要她了,她又该去往何方?她接下来这一生,究竟要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