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刚亮,片场还没开始,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很远,很轻。
她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
应该告诉沈青,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这话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想起沈青昨天的样子,手里夹着十二天的通告单,低头在每一页上做标记,说话的时候那种终于能做事了的专注。
告诉她,沈青就会分心。这件事要处理,要想对策,要担心那两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而她现在根本没有这个余地。
韩小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件事需要帮忙。
那天下午,表弟的电话打进来了。
打的是韩小野的号码,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可能是从她的公开账号,可能是别的渠道,总之打进来了。
韩小野打开通话录音,接了。她走到走廊尽头才开口:“你好。”
对面的声音有点急,说他是沈青的表弟,他妈被抓了,他爸身体不好,手头紧,想让沈青帮衬一下,就一次,不多,十万够了,打到他这边就行,以后绝对不打扰。
韩小野靠着走廊的墙,把那些话听完,问道:“如果不给,你们打算怎么做?”
“花点钱,破财消灾,你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了。”陈建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你以为我会怕你?”
“你们住在M市光华路凤凰大街.....”
韩小野攥紧手机,咬着牙说道:“你敢!”
“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我婆娘也进去了....20万!”
“爸,10万够了。”
“你给老子滚开,没出息的玩意儿,跟你妈一样没用......”陈建国推开陈亮,对着电话喊道:“20万,一分都不能少,否则...大爷我...”
话没说完,对面就挂断了,等了半个小时,对方没有再打过来。
她把录音文件发给了张律师,张律师迅速拟定了一份律师函。
律师函上说,陈建国和陈亮的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录音证据齐全,如果他们出现在片场和酒店周围,或者对沈青造成任何形式伤害,他们将会第一时间报警,采取强制法律措施。
张律师还把录音文件同步给M市警局,只要他们两个有任何动向,警察会迅速立案,侦查,以最快速度对其进行抓捕。
八个小时不到,律师函已经拟好发送。韩小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事情处理干净了,有录音,有律师,有警方备案。那两个人要么识趣走人,要么进去,无论哪种,都不会再骚扰沈青了。
她告诉自己,等戏拍完,再把这件事告诉沈青。那时候事情已经结了,沈青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中间那些让人心烦的过程。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沈青下午的通告,还有四场戏,估计收工不会早。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准备上午的拍摄。
律师函是下午两点送达的。
陈亮拿到那份文件,看了第一段,把纸拍在桌上,转头问他爸:“什么叫录音证据齐全?“
陈建国把那份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表情沉下去,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韩小野的。
是沈青的。
沈青那时候正在片场候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她本来不打算接,但那串数字她认出来了,是上次一直打来的那个,她没接过,但记住了。
她走到角落,接了。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年纪不小,他说他是她姑父,说他们没做什么坏事,就是来看看她,结果被她的朋友发了律师函,说要报警,他们哪里懂那些,把他们吓得不轻.....
沈青听到“律师函“三个字的时候,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什么?“
“你那个朋友,姓韩,给我们发了律师函,录音都给警察了。我们就是来走个亲戚,结果搞成这样,沈青你说这像什么话......“
沈青没再听下去,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掉了。
她靠着片场的墙站了一会儿,通告单还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凉。
律师函,录音,韩小野。
她没有急着去找她,只是把剩下的候场时间站完,等到场务来叫她,进去,把那场戏拍完。
收工是晚上八点。
沈青没有去茶水间,直接走到韩小野的化妆间,站在镜子后面看着她。
韩小野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沈青没有说话,侧过身,看了一眼化妆室,还有好些工作人员在旁边忙着,她看回韩小野:“我们出去说。”
韩小野起身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别的人。沈青低头看了一眼远处空旷的走廊,说了一句:
“律师函是你让发的。”
“是。”
“你录了电话,发给律师,发给警察,给他们发了律师函?“沈青把这件事逐件讲出来,“这些你都没告诉我。“
“你在拍戏.....“
“我在拍戏,“沈青重复了一下,“所以你替我处理了?“
韩小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小野,“沈青把声音压下来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我算什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沈青打断她,“但你做的事情是什么?你接了他们的电话,处理了他们,全程没有问过我一句话。他们是我的家人,哪怕算不上什么家人,但那是我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全部的决定。“
韩小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青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词,抬起眼睛:
“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样做,我就像个废物。“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它从那里冒出来。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你把所有事情都替我挡了,“她继续说,“你知道我在拍戏,所以你替我决定了,我不用担心,不用知道,不用参与。我就是个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知道、被你护着的人。“她声音轻了一点,“我这一路走过来,是我自己走的。我是过得不好,但我走过来了,你不用这样对我。”
韩小野的喉咙发紧:“沈.....“
“我没有怪你,“沈青说,“我谢谢你,我是认真的,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需要你,在做之前,问我一句,就一句,你需要我帮忙吗?”
她说完,往外走去。
走到远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律师那边的费用,账号给我,我来给。”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韩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她站了很久,最后回到化妆间,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
“你需要我帮忙吗?“
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一直以为她在保护沈青。
但沈青刚才说的那些话,让她第一次想到:保护和替代,她分清楚过吗?
她没有答案,就这么坐着,外面偶尔有走廊的脚步声经过,然后消失,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