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内,腊梅凑在令妃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令妃眉头轻轻一挑,“哦?还是没打听到关在哪里?”腊梅点了点头,语气轻蔑:“说不准,那位已经被关在那死牢里,准备择日处斩了,不过奴婢听说皇上怀疑小燕子的身世,娘娘还是不要往前凑了,免得惹一身腥。”
令妃轻轻点了点头,此时她确实不宜出面,毕竟她是当时说小燕子与皇上相似,若是此时再过分关注此事,难保不会因为此事惹的皇上不快。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晨光,嘴角不自觉上扬。她挥了挥手示意腊梅退下,腊梅无声退出殿内。
延禧宫内,熏香正袅袅地升腾着,将满室笼在一层清冽的檀香气味里。腊梅方才凑在令妃耳边低声回禀的话音还没有散尽,令妃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指腹在珠子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芭蕉叶上,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皇上在查她的身世,那咱们便不必往前凑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让她自己在那死牢里待着便是。查出身世有异,欺君之罪,横竖都是一死。咱们何必沾这一身腥。"
腊梅心领神会,无声地躬了躬身,退出了殿外。令妃将手中的碧玺佛珠搁在案上,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油亮的芭蕉叶,唇角那抹笑意便又深了一层。她端起手边温热的牛乳茶抿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难得地觉得今天的晨光格外顺眼。
彩蝶轩里的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一屉刚出笼热腾腾的小笼包,个个雪白饱满,皮薄得透着里面浅粉色的肉馅和汤汁的轮廓;一碟清淡的虾仁粥,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碧绿的葱花和粉白的虾仁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还有一碟玫瑰糕,淡粉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玫瑰花瓣,甜香清雅。
小燕子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屉小笼包,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她拿起竹筷,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鲜甜的汤汁瞬间从薄薄的皮子里涌了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被烫得倒抽了一口气,却没有舍得把包子吐出来,只是张着嘴哈了两口气,又继续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眉眼间全是被美味取悦了的满足和一点点被烫到的委屈。
乾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馋猫样,眼底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鼓鼓的脸颊,指腹蹭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点汤汁,声音里带着纵容的宠溺和无奈的温柔:"慢些吃,没人跟你抢。烫着了也不知道等一等。"
小燕子含着那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太好吃了等不了",然后她咽下去,又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她伸出筷子,也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催他:"哥哥也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乾隆看着她殷勤地将包子夹到他面前的模样,那双眼巴巴等着他吃的亮晶晶的目光,让他心里那处被她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又温热地涨了一下。他夹起那只小笼包,慢条斯理地蘸了一点醋,咬了一口。
汤汁在口中散开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托着下巴看着他吃,见他吃了便弯了弯嘴角,自己又低头去对付碗里的虾仁粥。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满桌的碗碟和两双交错的筷子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而此刻的永和宫内,尔康匆匆忙忙地跑进了内殿。他的衣摆被晨风带起,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像是从宫外一路赶来的。他一把拉住五阿哥的袖子,将他从书案前拽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极急:"快,屏退左右。"
永琪看着他面色凝重,心头微微一沉,立刻挥退了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的瞬间,尔康将永琪拉到窗边的角落里,眉头紧锁,声音更低了几分:"皇上已经知道紫薇和小燕子的事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永琪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声音有些发紧:"那……小燕子被关押的事……"
"是假的。"尔康摇了摇头,语速极快,"漱芳斋戒严是障眼法。皇上根本没有关小燕子,她好端端的,皇上把人藏得好好的。"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皇上不准备追究紫薇和小燕子,也不准备追究福家。他让我父亲去给小燕子和紫薇做个见证。"
永琪微微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有完全松到底,尔康的下一句话便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泼了下来。
"皇上说……说……要纳小燕子为妃。"
永琪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他的手指还攥着袖口,指节却已经泛了白,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他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光,可那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明亮,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眼底翻涌着惊愕、不解、和一种逐渐醒来的、后知后觉的痛。
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这几个月来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皇阿玛看小燕子时那种过分温柔的目光,皇阿玛亲自送她回漱芳斋的背影,皇阿玛带她去西山马场、在曲水流觞亭喂鱼,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父亲对失散女儿的补偿"的画面,此刻在新的认知下重新被翻涌出来,像一幅被重新上色了的画,每一笔都分明地昭示着一个他始终不愿去面对的真相。
皇阿玛早就看上小燕子了。从他第一次带她去马场,从他第一次单独召她去御书房,从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开始。那些他以为是父爱的纵容,从头到尾都是男人对女人的偏爱。而他,他还在心里盘算着等小燕子恢复身份之后就去求皇阿玛赐婚。他竟一直以为,他们之间还有机会。
他缓缓地、极慢地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站立的力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指节泛着白,骨节微微突起。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小燕子时,她笑着跟他说"说不定这次有机会可以解决我和紫薇的身份问题",她站在晨光里冲他挥手的样子,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如今那些期待里的光,照耀的已经不再是他的方向了。
尔康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永琪坐在晨光里一点点消化这个他迟早要面对的事实。窗外有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阵一阵地、轻轻地吹远。
彩蝶轩的庭院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乾隆正站在秋千后面,轻轻地推着秋千,小燕子坐在秋千上,双手攥着两侧的绳索,笑声在庭院里散落开来,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碎了的银铃。她的裙摆随着秋千的起伏在风中扬起,浅绿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青雀从内室走了出来,无声地将一盏温热的茶放在石桌上,又无声地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
秋千慢慢晃了几个来回,小燕子便觉得有些累了,她微微向后仰着靠住秋千的绳索,放松了肩背,脚趾一下一下地轻点着地面,让秋千的幅度越来越小。乾隆松开秋千的绳索,走到石桌边,端起那盏温茶探了探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走回她面前,将茶盏递到了她唇边。小燕子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从唇间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茉莉的清香,恰好润了润被方才的笑闹弄得有些干哑的嗓子。她喝完微微仰起脸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茶水的水光,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亮。
乾隆看着她靠在秋千上仰头看他的模样,看着她那双被日光和笑意浸透了的、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即将到来的庭审和身份的纠葛,那些明天要面对的大臣和证人,此刻都不重要了。只要她在这里,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里,在秋千上仰着脸对他笑,他便什么都不怕。
而漱芳斋的游廊下,紫薇正坐在栏杆边,手里捧着一方绣绷。她低着头,手中的银针在素白的绸面上穿梭着,落下一针一针细密的针脚。绷面上是一朵半开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颜色从浅粉渐次晕染到深红,像是被晨光慢慢浸透的。她做的是一件里衣,针脚细细密密地收着,每一针都带着她温柔的心意,那是做给小燕子的。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目间,将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照得格外分明。温热的风从庭院间拂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她没有抬头,手上的针线却没有停,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祝福和珍重都纳进那些细密的针脚里。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拂过她手中的绣绷和微微扬起的衣摆。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彩蝶轩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阳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一切都刚刚好,像是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一个开满花的地方,风是暖的,光是亮的,而她手中那朵芍药,正一针一针地、慢慢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