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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凤池吟

新还珠一生一代一双人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从窗棂的缝隙间收拢进去。乾隆处理完政务回到彩蝶轩时,殿内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暮色与烛火交织的柔和的昏黄色。他放轻脚步走进寝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熟睡的侧颜上。

她侧躺着,一只手微微蜷在枕边,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弧度,大约是梦里正遇着什么让她安心的事。寝殿角落里的青铜冰鉴内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面浮着几片融化的冰碴,只剩丝丝凉意还在往空气中散着。他微微蹙了蹙眉,便起身走到门口,唤了青雀来换了新的冰块。

等青雀将新冰换好退出去之后,他重新坐回床边。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出一道温暖的轮廓。他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和她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一点的唇上。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没有去碰她,像是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将她从这段安稳的睡眠中惊醒。

小燕子缓缓睁开眼时,最先落入她视野的便是他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暮色和烛火交织的光在他眼底融成一片潋滟的暖意,他看着她,像是一池被月光照透了的水,底下所有的情绪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她面前。她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侧,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微哑:"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乾隆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像是要扶稳一个还有些迷糊的孩子,唇角微微勾起:"朕看你睡得香,不舍得叫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暮色浸润过的、格外温存的柔软。小燕子便弯了弯嘴角,缓缓靠进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正贴着她的耳廓一下一下地跳着。她窝在他怀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暖和角落的猫,带着困意和心安,甜甜地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大掌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晚膳想用些什么?"

小燕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带着忽然冒出来的、雀跃的念头。她仰着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欢喜:"哥哥,吃鱼汤面好不好?我给你做。"

乾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想到了这个主意而微微发亮的整张脸,眼底便浮起一层被她的雀跃染透了的笑:"你会做?"

"当然会!"小燕子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像是被他的质疑激起了好胜心,"我以前在大杂院的时候也做过的!虽然做得不多,但鱼汤面我还是会的!"她从床边站起来,转身将他还坐在床沿的身子也轻轻拽了一下,"走啦走啦,你等着吃就好!"

乾隆被她拽着站起身,也没有挣开,只是由着她牵着他的手往外间的小厨房走去。那间小厨房是彩蝶轩自带的一间偏屋,平日里不太用,但灶台锅具倒也一应俱全。小燕子拉着她走进去之后便松开他的手,撸起袖子开始忙碌起来。她先是找了块干净的围裙系在腰间,然后从水盆里捞出一条鲜鱼,利落地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又转身去切姜片、葱段。

乾隆靠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又兴致勃勃的模样。烛火从灶台边的灯盏里照出来,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圈柔和的暖光。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角上,落在她切姜片时有些笨拙却认真的指法上,落在她蹲下身去生火时被灶火映红了的脸颊上。

他走过去,从她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低声问:"要不要朕帮忙?"

小燕子被他从后面环住,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手中的锅铲却还是稳稳地握着。她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额角,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意:"不要,你等着吃就好。不过……"她顿了顿,"等会儿面好了你得夸我。"

"朕什么时候不夸你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让她手中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她嗔怪地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你别闹,一会儿鱼汤糊了。"

他笑着松开她,退后半步,却依旧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将煎好的鱼放入滚水中,看着奶白色的汤汁在锅中慢慢翻滚起来,看着她将一把细面抖散下入锅中,用筷子轻轻拨散。蒸汽氤氲地升腾起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那画面落在他的眼底,像是一幅被时光放慢了的水墨画。

面终于出锅了。两碗雪白的面条卧在奶白色的鱼汤里,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片嫩姜,香气扑鼻。小燕子将两碗面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迫不及待地递了一双筷子给他:"快尝尝!"

乾隆接过筷子,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鱼汤鲜浓醇厚,恰到好处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抬眼看向她那双正巴巴地望着他、等他评价的亮晶晶的眼睛,低声道:"好吃。朕的燕燕做什么都好吃。"

小燕子听了,嘴角那抹笑意便压都压不住了。她也端起自己那碗面,埋头吃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晚膳过后,两人在庭院里又坐了一会儿。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他们方才吃面的烟火气一点一点地带远了。小燕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乾隆便牵着她回了寝殿。

洗漱过后,两人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小燕子窝在他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寝衣的衣带打着转。烛火已经剪过一次灯花,光线柔和地漫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暖纱将这一小片空间和外界隔开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烛火下闪着狡黠的光:"哥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乾隆看着她那副仰着脸央求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听故事?"

"我不管!"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声音软得像一滩化开的蜜,"你今天不讲我就不睡了。"

乾隆被她这副耍赖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慢慢开了口:"好,那朕给你讲讲户部侍郎徐清年轻时的事。"

他的声音在夜色和烛火中变得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段被岁月磨圆了的调子:"徐清是穷乡僻壤里考出来的读书人,徐家是乡里最穷的,父母早亡,全靠着他那能干的夫人一路扶持。他与夫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徐家父母身亡时,那姑娘还没嫁给徐清。她为了供他读书,白日里下田务农,夜里添灯缝补,硬生生供着徐清从乡试一路考到了会试。徐清也争气,一中再中,后来进士及第,中了榜眼。"

小燕子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他衣带上停了下来。

"朝中有位老臣看中了徐清,想招他做女婿,"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故事本身浸润过的、温和的笑意,"那愣头青直接给人摆了黑脸,说家中已有未婚妻,未婚妻不辞辛苦扶持自己多年,自己岂能做出狼心狗肺之事。"

小燕子的嘴角翘了起来。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被烛火照亮的侧脸:"后来呢?"

"后来啊……"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娶了他的青梅竹马,一路走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两个人白头偕老,再也没有分开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功名利禄,是那个在你最落魄的时候不嫌弃你、在你飞黄腾达之后也不攀附你的人。"

小燕子安静了片刻,然后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故事触动了之后的软:"哥哥,以后你老了我也给你做鱼汤面吃。你批折子累了我就给你捶肩。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吻便落了下来,将她那些未竟的、软软的承诺全数含进了那个温柔的、绵长的吻里。烛火在案角轻轻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燃烧。窗外的月光透过帐幔的缝隙漏进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成一道不肯分开的轮廓。

清晨,窗外的鸟鸣才刚刚从枝叶间漏进来。小燕子蜷在乾隆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正沉。乾隆已经醒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侧躺着,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

晨光从帐幔的缝隙间漏进来,将她的眉眼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他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将黏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微热的脸颊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起身披了外衣。他走到外殿时,小路子已经候在廊下了。小路子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皇上,紫薇姑娘的舅公舅婆一行顺利抵达,柳红姑娘也一同到了。"

乾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让他们先在驿站歇一日,明日一早便进宫。你提前去传话给福伦和傅恒,让他们明日早朝后到养心殿候着。"小路子躬身应了声"嗻",便快步退下了。

乾隆在廊下站了片刻。晨风从庭院间穿过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和泥土微湿的气息,将他寝衣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正在亮起来的那一线金色,然后转身走回寝殿。

小燕子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揉眼睛,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整个人还带着刚醒时的懵懂和迷糊。她看见他从外面走进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哥哥……你去哪儿了?"

乾隆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舅公舅婆来了,朕让他们在驿站歇一夜,明日一早便进宫来作证。"

小燕子揉眼睛的手顿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用了片刻才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那双眼睛里慢慢涌起一层亮晶晶的、既紧张又期待的光。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明天……就明天?"

"明天。"乾隆握住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该来的都要来了。你怕不怕?"

小燕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终于走到了她曾经以为永远也走不到的那一步。从她当初稀里糊涂被当成格格送进宫,到她在行宫温泉边哭着对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到现在,一切都要在明天落下帷幕。她慢慢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笃定:"不怕。有你在。"

她说完这五个字,又低下头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紧张。明天之后,我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了,是吗?"

乾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口那处被她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又温热地涨了一下。他俯下身,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他微微退开,看着她因为那个吻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低声道:"是,燕燕就能堂堂正正的陪着朕了"。

小燕子抬起头来看向他,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眉眼都照得透亮。她轻轻弯了弯嘴角,乾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轻轻靠近他怀里,环住他腰身的手也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