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的靴底磨穿的洞眼里,早就灌满了断龙崖硌脚的玄武岩碎渣,每走一步都磨得脚心刺疼。他手里那把从镇口老铁匠铺赊来的铁剑,刃口卷得像被啃过的铁皮,剑脊上还留着三道前几任屠龙者劈出来的旧豁口,老铁匠递给他时,指尖的皴裂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铁屑。
他在崖上的荆棘丛里摸了三天,鼻尖早就浸满了恶龙巢穴里飘出来的硫磺味,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点呛人的焦苦。那个飘着薄雾的清晨,赤眼龙扇着覆着焦黑痕迹的肉翼从雾里钻出来,铜铃大的竖瞳扫过他的瞬间,龙爪带着能掀翻石屋的劲风拍下来,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似的被扫出去三米远,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尖锐的岩角上,粗麻布短褂直接被岩角勾破,后背上瞬间渗开一片黏腻的血。
没等他喘匀气,龙的尖牙已经咬到了他面门,泛着黄的尖牙缝里还卡着半片没消化完的少女裙角,腥热的龙息裹着没烧尽的草木灰喷在他脸上,熏得他几乎要背过气。他拼尽全力往侧边一滚,龙的尖牙“咔”地一声凿进他刚才靠着的花岗岩,半寸深的牙印里溅出细碎的石屑,直接崩进他的眼尾,涩得他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没等他撑着地面爬起来,龙尾又像烧红的钢鞭抽过来,他急中生智往旁边仅半尺宽的岩缝里一缩,龙尾狠狠砸在岩面上,震得岩缝里的积年尘土簌簌往下掉,迷得他连视线都模糊了。
他攥着卷刃的剑,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顺着岩缝的阴影一点点往龙腹下挪。龙腹上的软鳞薄得像浸了油的羊皮,他攒尽全身力气往上一跃,剑刃狠狠扎进鳞缝里,赤眼龙疼得疯狂扭动身躯,滚烫的龙血顺着光溜溜的剑杆往下浇,他手心本来就被剑柄磨出的血泡瞬间被烫破,黏腻的龙血混着自己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烫得他几乎要松手,却还是咬着牙把剑刃往下划开半米长的口子,又借着龙甩动的力道翻身上了龙颈,把整把剑顺着龙泛红的眼窝狠狠钉进了脑壳。
巨兽的嘶吼从震得山摇地动慢慢弱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压得满地散落的金币、宝石和嵌着珍珠的少女发饰叮当作响。他拖着满是血泡的身子回到山下的村子,迎接他的是全村人举着松明火把的欢呼,老村长把绣着金纹的英雄披风披在他肩上,粗糙的麻布蹭得他后背上的伤口生疼。
可那天沾在他手上的龙血,好像从来没彻底干过。他总忍不住往断龙崖跑,指尖反复摩挲洞里凉润的金币,连指缝里都嵌着洗不净的金粉。他赶走了当初借他剑的老铁匠,怕老人惦记洞里的财宝;把想来崖上采治伤草药的山民推下缓坡,不许任何人靠近洞口半步;甚至不许村里的小孩再听“屠龙”的故事。
三年后,一个背着新铁剑的少年站在断龙崖下,听山民指着洞口飘出的淡紫色硫磺烟说,那是新占了崖的恶龙,谁靠近就喷火烧谁。少年提着剑冲进去,看见金堆上伏着的身影,后颈覆着细碎的赤鳞,眼尾那道旧伤疤旁,竖瞳正泛着和当年那头赤眼龙一模一样的红光。他喉间滚出带着硫磺味的低吼,早忘了自己当年,也是那个攥着破剑、连赊剑的钱都付不起的少年。
只不过他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了。
而那名少年正如同他当年一样,想要将他这头恶龙屠掉。终于那名少年成功了,他死了。可是、那名少年却也成了恶龙。
恶龙从来都不会死掉,死掉的只是一具具躯体,而永远活着的是恶龙那贪婪的、扭曲的灵魂。屠龙的勇士,终究会变成恶龙。但如果坚持初心,那或许恶龙就从来不会存在,人间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