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你接近玧其哥,”他开口,声音低哑,“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名字?”

“一开始是,”周柔姬坦诚得近乎残忍,“我想通过他靠近你。但见到他之后,我发现他也是我想找的那种人。很冷,很稳定,看起来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
我想让那种人爱上我。然后……”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速写本上的手指,指尖有洗得不太干净的水彩痕迹,“然后你坐在我对面,给了我一杯热牛奶。那是我这几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在闪烁,像深夜里即将熄灭的最后一星火光,“我只知道你值得被爱,你自己写的。你自己信吗?”

朴智旻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吧台上那杯凉透的牛奶,倒掉,重新给她热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喝完就回家,他在吧台边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后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地面上干涸的酒渍照得发亮。他们聊了很多——不是关于闵玧其,不是关于她妈妈和金泰亨,不是关于她和他在这个世界的任何秘密。

她告诉他她喜欢莫奈是因为他的画里光永远在变,每分每秒都在变,却永远没有人出现在画里——“好像再喧闹的景色都可以只属于一个人”。

他告诉她他小时候在釜山海边捡过一只海星,养在脸盆里,三天后死了,他哭了整整一下午,他妈怎么哄都哄不好。她听了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附加意义,只是一个听到有人为海星哭了整个下午时忍不住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也许是深夜的缘故。也许是吧台上那两杯热牛奶,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柔软了。也许是她的笑容在卸下伪装之后,确实好看得让人忘了该设防。
天快亮的时候,她收起速写本准备走。走到后门口,她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嘴唇很软,很凉,带着牛奶的甜味。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晨光里,冲他眨了眨眼。
那副神气又变回初见时那个浪漫又直白的小妖精,但眼底深处的底色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猎人评估棋局的冷静,而是一个终于被看到的人,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试探对方的真实想法。

“谢谢你今晚没叫我回家写作业。”她说,然后推开门跑了出去。

朴智旻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烫伤一样久久没有移开。他知道这很危险。他知道她只有十六岁。她知道她最初的目标是闵玧其,现在可能还是。
但此刻,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被晨光照亮的那些空酒瓶和倒扣的椅子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只是在同情她,也不只是在保护她,他在等她来。
从那之后,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带着速写本,有时候带着学校的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吧台前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看他在台上唱歌。他重新拿起了麦克风,不是正式驻唱——
玧其哥把合同撕了,但偶尔他还是会上去唱一两首,因为只有在唱歌的时候他才能忘记自己在这个世界做过的事,忘记瑞妍,忘记那些血,忘记那个被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尸体。
舞台上的灯光打下来,他闭着眼睛,把自己沉浸到旋律里,有那么几分钟他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原世界,回到了那七个人中间。
而她坐在下面,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和看玧其哥不一样。那不是对年长男性的崇拜和迷恋,不是她最初描述的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的沧桑感。那是一种更平等的、更温暖的、更像同龄人之间才会有的眼神,虽然他们相差了十一岁。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她没带伞。酒吧里没有其他客人,朴智旻送她回家。两个人撑一把伞,她走在他左边,手插在自己口袋里,没有挽他的胳膊,也没有故意往他那边靠,但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他很绅士地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她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
送到她家楼下——她妈妈不在家,窗口是黑的。她站在楼道口,背对着铁门,看着他。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朴智旻。”

“嗯?”

“我对闵玧其还没放弃。”

“我知道。”

“但我现在来找你,不全是因为他。”
朴智旻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很小,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安静而温和,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认真。

“我也知道,从你第二晚在吧台后面第一次没有扫视大厅找他的身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水花。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自己的鞋子和他的裤腿。

“你不要等我,”她闷声说,“我这个人很麻烦的,比你想象的还要麻烦。”

“我没在等,”他说。他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了她头顶最后一片被雨淋到的空间,“我只是每天,晚上都在酒吧。你来了,我就给你热牛奶。你不来,我就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