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了,像有人翻了一页特别薄的日历。
校园里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得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飘。阮延每天从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不知道还能看几天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上撑着灰白的天空。
十二月六号那天,天气预报说晴。阮延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太阳当真明晃晃地挂在东边,天蓝得透彻,一丝云都没有。他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前阵子几乎每天都有雨,或者阴,或者下着,他已经习惯了出门之前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降雨概率",然后决定带不带伞。今天那条显示着零。
他给邢影清发消息:"今天没雨。"
她回得很快:"嗯,看见了。"
"那今天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说,"没雨就不出门了?"
阮延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揣到一半又掏出来,补了一句:"我去图书馆。老位置。"
"那我等会儿来。"
阮延到图书馆的时候八点半,人还不多。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保温杯放在桌角,浅蓝色的贴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窗外那棵梧桐树在晴天里格外清晰,枝条的每一处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叶子的颜色也从暗黄变成了一种透着光的金黄。
他把那本《倾城》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十六页,塑料书签还在那儿,透明的旧伞面在日光下反着柔柔的光。他把书签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了转,透过它看窗外,梧桐树变成了一团被雏菊残影切碎的轮廓,枝丫弯弯曲曲的,像被谁用极细的笔画在不完整的底稿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书签夹回去。
大约九点一刻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一道缝。邢影清走进来,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穿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领口宽宽的,露出一截灰色内搭的边。她走到他旁边,没有坐对面,直接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了,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被她拉近了,胳膊肘挨着胳膊肘。
"今天没带书?"阮延看着她空空的桌面。
"带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色的,没有书名,翻开来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抄写——阮延认出来,那是他写的那些章回体段落,每一章都被她用同一支蓝黑色圆珠笔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什么时候抄的?"
"每天晚上。"她把册子摊开在他面前,"你写的那些我都抄了,从第一章到第十一章。"
阮延一页一页翻过去。第一章,她抄了第一页;第二章,抄了两页;越往后越多,到了第十章,整整抄了四页纸。她的字抄在格子里,每一行都对齐得正好,边距留得均匀,页脚偶尔还会添一两句她自己写的批注,小字写在正文下面,用括号括起来。
他在第八章下面看见一行小字:"这一章我最喜欢。两把伞挨着的那段,我收了伞之后就再也不舍得打开它了。"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她面前。"你抄完了准备怎么办?"
"装订成一本。"她说,"等我抄够一百章,就拿去打印店胶装成书,封面印上书名,作者写你,批注写我。"
"那书名写什么?"
她想了想,在册子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雨停在纸页背面。
"就用这个?"
"就用这个。"她把笔帽合上,"这是你买那本书的时候,里面夹着的那句雨停在伞面上改的。纸页背面,就是扉页和最后一页中间那些东西。你写的那些章回,我抄的批注,我们下雨天写的那些字,都夹在书的背面,正面的书读完了还有背面的可以翻。"
阮延看了那行字很久。上午的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奶白色的毛衣上,也照在扉页上那行未干的墨迹上,墨迹在光里泛着微微的蓝。他把册子拿起来,轻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在最后面写了一行日期: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六日。晴天。
"今天没雨,你写什么了?"他问。
"还没写。"她把笔递给他,"今天轮到你写了。"
阮延接过来,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在那行日期下面写:
第十二章:第一个没下雨的日子。
她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坐我旁边,胳膊挨着胳膊。窗外的梧桐叶子快掉光了,但没有雨的日子,阳光也很好。
这个册子她说等抄够一百章就印成书,我不知道一百章要写多久,但我想应该够写到我们都记不清下雨天和晴天的区别。
他写完把册子递回去。邢影清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收进帆布包,拉链拉好。
"你想过一个问题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
"如果一直不下雨,你还会写吗?"
阮延想了想。阳光把桌面照得一片暖亮,他伸出手在光里摊开五指,手指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五根细长的树枝。"会写。"他说,"写晴天的事。写冬天不下雨的时候,你在干嘛。"
"我冬天穿高领毛衣。"她说,"把领子翻起来包住下巴,整张脸只剩眼睛和额头露在外面。你到时候可能会认不出我。"
"高领毛衣什么颜色的?"
"还不知道。"她说,"等下雪那天我穿给你看。"
图书馆里人渐渐多起来了,翻书声、键盘敲击声、椅子挪动的声响逐渐充盈了这个空间。他们坐在窗边的角落里,阳光把他们和周围的一切隔开了一小片安静的区域。阮延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热水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们在那坐了一整个上午。中间邢影清趴着睡了一会儿,头歪向阮延那边,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呼吸均匀而浅。阮延没敢动,就那么坐着看窗外,阳光从梧桐叶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跳动的光斑像无数个小小的惊叹号。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揉了揉眼睛,鼻梁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几点了?"
"十二点差十分。"
"饿不饿?"
"还好。"
"那再坐十分钟。"她把下巴重新搁回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他,刚睡醒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下过雨之后还没干透的路面。"阮延,你说我们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记得。"他说,"第一个没下雨的日子。你穿奶白色毛衣,你在我旁边睡着了,鼻梁上压出红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红痕已经淡了一点,但手指按上去还能感觉到轻微的凹陷。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
"那记好了。"她说,"以后等下了雪,再翻出来对对。"
阳光又往西挪了一点,把她肩上的光斑挪到了桌面上,散落成一地的碎金色。她坐直了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被带起来一小截,露出里面灰色内搭的边缘。阮延看着那个边缘,忽然想起她收了那把旧伞之后,他们的第一把合撑的伞,就是藏蓝色的那一把,伞柄上缠着墨绿色胶带的那一把。
"伞你放哪儿了?"他问。
"宿舍门后挂着。"她说,"怎么了?"
"冬天快到了,"他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不收伞。你说过,淋雪不用撑伞。"
她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册子往帆布包里塞,塞进去之前她弯下腰,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六日。第一个不下雨的日子。我趴在他手臂上睡了十分钟。醒来的时候阳光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他的手臂一直是稳的,一下都没动。
她写完之后把笔收起来,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吃饭。我今天想吃酸菜鱼。"
"食堂三楼的?"
"嗯。"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得毛茸茸的。"快点,一会儿位置没了。"
阮延站起来收好东西跟上去。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干冷的,像有人用一块凉丝绸轻轻抽了一下。她走在前面,奶白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紧了后背,她缩了一下脖子,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阮延快走两步到她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开,用半边衣服像伞一样遮住她前面的风。
"你干嘛?"她缩在他外套的遮挡里抬头看他。
"没带伞。"他说,"用衣服挡一下。"
她没有再问,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个人用半件外套挡着风往食堂走。天上还是没有云,太阳明晃晃的,但风里有冬天的味道,像一张纸被风翻过去又翻回来,哗啦啦地响。
阮延低头看着她被他半揽在身前的那一小片头顶,发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忽然想,一百章好像也不算多。照这么写下去,也许写到春天就写完了。
但春天好像还远得很,中间隔着整个冬天,和好几场等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