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段日子里,雨下得很任性。有时候清晨下,有时候黄昏下,有时候夜里下了阮延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才看见地面是湿的,叶子亮晶晶的,空气里灌满了水洗过的清冽。
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自从邢影清收了那把伞,她好像对下雨这件事有了新的执着。以前她只是喜欢下雨,现在她变成了"追雨"。明明天气预报说下午两点有雨,她中午就拉着阮延出去散步,说早点出去等下再回来,正好能赶上。
"你这是故意淋雨。"阮延撑着伞跟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手伸到伞沿外面接水珠。
"这叫充分利用。"她把手缩回来,指尖湿湿的,往他外套上蹭了一下,"以后下雨的日子不多,等到了冬天,雨就变成雪了。雪落下来撑伞也没用,一把伞才多大,雪从四面八方来。"
阮延想了想她描述的那个画面,漫天的雪从各个方向扑过来,伞面遮住头顶却遮不住身侧,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哆嗦着往前走,肩膀挨着肩膀,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下雪怎么办?"他问。
"下雪就不撑伞了。"她说,"把伞收起来,淋着雪走。"
"淋着雪不冷吗?"
"冷。但雪会落在头发上,从头发到肩膀,沿着外套的纹路滑下去,像有人在轻轻拍你。"她说着说着忽然侧过头来,眼睛里亮亮的,"你没淋过雪?"
"淋过,但没跟你一起淋过。"
"那就等冬天。"她说,"快了。"
阮延低头看了一眼日历,十一月还没过完,冬天确实快了。他忽然对冬天充满了期待,像一个从来没见过雪的人忽然被告知第一场雪即将落下。
那天的雨下到傍晚就停了。阮延收了伞,两个人沿着校园里那条最长的梧桐路散步。路面上铺满了落叶,被雨打湿之后黏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听不见脆裂的声响。邢影清走在他右边,他们的手牵着,她的手今天格外暖和,像握着一小捧刚烘好的栗子。
"阮延。"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帮我系鞋带吗?"
"记得。在教学楼底下,你穿烟灰色毛衣,鞋带拖在地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自己系过鞋带。"她说,"这双鞋从夏天穿到秋天,鞋带一直都是你帮我系的,换过三次鞋带,都是你系的。"
阮延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鞋。不是夏天的帆布鞋了,换成了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双结打得和当初一模一样。
"那以后鞋带要坏了怎么办?"
"继续换鞋带。"
"换到几岁?"
她没答,但她握着他的那只手用了用力,指节挤进他的指缝里,扣得更紧了。
他们走到梧桐路的尽头,拐了个弯,绕过图书馆的侧面,经过老严的旧书摊。老严正要收摊,防水布已经盖上了半边,看见他们走过来,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又下雨了啊。"老严说。
"下了,刚停。"邢影清弯腰在摊子边上翻了翻,从一摞杂志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书,"严叔,这本多少钱?"
老严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旧版的《倾城》。"这个啊,一块。你要就拿去。"
邢影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放在摊子上,然后把书递给阮延。"给你的。上次说的书签就是从这本书里剪的,现在把书也送你一本。"
阮延接过来翻了翻,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卷了,书脊上的字有些褪色。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字,邢影清的笔迹,墨迹很新:
第十一章:从一把伞到一双手。
送给你。书签在第十六页,你自己找。
他抬起头,邢影清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白色板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步一步的,留下浅浅的脚印。阮延快步跟上去,翻开第十六页。果然,那一页的右侧夹着一枚透明的塑料片,被裁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四角打了孔穿着线。塑料片已经有些旧了,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上面印着的雏菊只剩下半朵,另外半朵剥落了,透明的缺口对着空白处。
他把书签抽出来对着路灯看,透过那块旧伞面做的塑料片,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暖色光晕。塑料片的背面用油性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被摩擦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伞上的锈,是雨停之后才长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塑料片夹着的那一页,书页上写着一段被他读过但当时没在意的话:
"下雨天的时候,我常这样祈愿:但愿世间的泪,不会下得像天上的雨那样滂沱。"
那行字旁边有一道铅笔划的线,很轻,和她所有划过的线一样,像怕惊动什么。
阮延把书签夹回原处,合上书,追上了前面不远的背影。她从路灯底下回过头来,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把那本书换了只手拿着,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刚才写的第十一章我看了。"他说,"现在我在底下加一行。"
他拿笔在那一行字下面写了:
从一把伞到一双手,原来只需要一场雨的时间。而那枚旧伞面做的书签,她藏了那么久。
邢影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藏的?"
"因为那行字的笔迹比别的都小,"他说,"是你最认真写的那种。你抄课文的时候才写那么小。"
她没反驳。她从他手里拿过笔记本,在那一页的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晴。没有雨。但我们撑了一把伞。
阮延低头看着那行字。"今天没雨啊。"
"没有吗?"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薄薄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就算人造雨好了。"
她说着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帽子里,轻轻拧了一把露在外面的那截帽绳,帽绳湿漉漉的,沾着傍晚残留在空气里的潮气,凉凉的。
"你看,还有雨。"她说。
阮延把她作乱的手拉下来握进掌心,她的手凉,他的手暖,温差在交握的指间慢慢中和成同一种温度。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疏疏落落的,在他们走过的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块塑料书签躺在书页中间,透明地映着翻过去的下一页。字迹透过塑料片模模糊糊地透出来,像隔着雾气看窗玻璃上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阮延,你把我的伞收走了。
然后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隔了很久之后才添上去的:但我把伞面留下来了,留成书签,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带着。
在他们身后,旧书摊已经彻底收好了。防水布被老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铁架子最下面。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偶尔有一两滴残留在叶尖上的雨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啪嗒一声。
很小,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