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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晚酌酒馆、针骨隐痛与画满枪械(上)

白风衣与铅笔画

联邦35年,六月二十八日,夜晚二十二点一十一分。

落日早已经沉落在莱茵诺登公国连绵重工厂房的轮廓尽头,熔金般的晚霞被厚重墨蓝色夜幕彻底吞尽,整片军工城区被次第亮起的铅灰色工业路灯铺满冷白光晕,高耸入云的冶炼烟囱依旧断断续续朝外飘散淡灰白色烟尘,在墨色夜空里晕开层层朦胧雾霭。

白日里炙烤整片总院建筑群的盛夏热浪缓缓沉降,地面花岗岩墙体白日积蓄的灼温缓慢向外缓释,混杂着远处枪械试制车间飘来的淡淡火药余味、机械润滑油特有的厚重油气,揉成独属于莱茵诺登军工领地入夜之后的特有空气。

白日里轰鸣不休的机床、膛线打磨器械大半进入间歇休整时段,零星几处全天候赶工的绝密军械试制厂房还在断续传来短促金属碰撞声,闷沉声响隔着数条石板街道遥遥飘来,被晚风揉碎在夜色之中。

军区官方大酒馆坐落于军工总院西区外围围墙内侧,是联邦律法许可、由军工总局直属管控的官方经营性酒馆,只对总院在编科研人员、军械技师、现役军工军官开放准入权限,不对外接纳闲散市民,从建制落地之初便贴着浓重的军工烙印,在这片被军国重工牢牢捆缚的土地上,成了无数终日浸泡在枪炮设计、实弹测验、精密演算里的从业者,结束整日繁重工作后唯一能卸下紧绷神经、短暂逃离钢铁戾气的落脚之地。

酒馆建筑沿用莱茵诺登本土古典砖石构造搭配军工加固工艺,下半截墙体是厚重青黑色花岗岩垒砌,防冲击防爆的制式设计源自斯文娅早年亲自敲定的总院基建规范,上半截墙面保留老式中欧雕花木檐、拱形落地玻璃窗,复古木纹窗框镶嵌着磨砂茶色玻璃,古典美学和军事化安全结构生硬拼接,又是这个时代艺术审美与冰冷军工撕扯相融的具象缩影。

入夜之后酒馆内外灯火悉数点亮,室内悬挂着一排排复古黄铜玻璃吊灯,暖黄光源穿透玻璃外壳倾泻而下,将宽敞开阔的厅堂烘出融融暖意,和窗外夜色里冷冽惨白的工业路灯形成鲜明割裂。

厅堂空间纵深极长,左右两侧排布着数十组厚重实木长条酒桌,桌面常年浸润酒水与食物油脂,被经年摩挲打磨出温润透亮的包浆,配套的实木高脚椅错落摆放,不少椅身侧面还被过往军工职员随手用小刀刻下枪械简笔、编号、零碎短句,密密麻麻的痕迹藏着日复一日困在军械研发里的烦闷与细碎心绪。

酒馆深处靠内墙的位置矗立着巨型实木酒柜,从地面一路堆叠至层高近五米的天花板,分层格子里满满当当码放着多瑙河产区酿造的谷物啤酒、莱茵本土果酿、联邦特供蒸馏烈酒,玻璃酒瓶在暖黄灯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透亮光泽,酒柜侧边单独开辟一处小型热食档口,整日炖煮德式咸猪肘、土豆浓汤、全麦黑面包,浓郁肉香混着麦芽酒水的醇厚气息漫满整间厅堂,稳稳压住了从窗外钻进来的机油与火药异味。

白日傍晚希洛芙准时完整上交全套【空笔】制式枪械验收图纸,整份卷宗从基础膛线建模、远距离弹道模拟数据、枪械零部件损耗测算到量产用材配比,全部数据精准落地,验收组多名资深军械稽核反复核对整整三个小时,从头到尾没能找出一处数值疏漏或是结构设计瑕疵,原本计划繁琐冗长的终审流程直接大幅简化,不到晚间七点便全票签字验收通过。

卸下积压整日的研发重担之后,希洛芙没有立刻返回总院分配给高阶研究员的独栋住宿公寓,也没有按照先前斯文娅许下的承诺,借着批下的半日假期闭门翻看从希尔维文艺公国辗转代购回来的限量画册,反倒顺着总院晚间逐渐放松的人流,随性踱步走到了这间军区直属大酒馆。

臂弯里白日陪她辗转食堂、冰饮专区的那件总院定制白风衣依旧随身带着,哑光白面料沾染了一点午后苹果派的甜香与冰沙残留的淡淡果味,驼色内衬边角不经意蹭上一丝浅灰火药粉尘,四叶花造型金属总院扣在酒馆暖黄灯光底下泛着细碎温润的冷光。

她依旧维持白日全套穿搭,中欧高领修身工装一步裙牢牢贴合身形,侧边开衩处金属饰扣在走动间轻轻碰撞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脆响,黑丝连裤袜裹着纤细小腿,脚下鹅黄底鞋底的黑色长布靴踩在酒馆打磨光滑的实木地板上,脚步声轻缓细碎,在周遭此起彼伏的碰杯谈笑里几乎隐没无踪,平日里做精密枪械调试佩戴的哑光黑工装手套被她折得方方正正,妥帖收进白风衣内侧暗袋,脖颈那条窄款蓝色科研领带被她随手松垮扯到领口下方,少了制式工装自带的拘束严谨,添了几分入夜闲散的慵懒。

银白长发依旧是标志性利落高马尾,发丝紧绷收拢在颅后,几缕细碎银白软发顺着额角垂落,被酒馆里温热裹挟着酒气的晚风轻轻拂动,那双常年带着清冷疏离的冷调紫瞳,褪去白日伏案演算数据时的锐利紧绷,蒙上一层入夜后的松弛慵懒。

希洛芙熟门熟路走到酒馆靠窗一处相对僻静的单人卡座,位置恰好隔着茶色磨砂玻璃窗,既能隐约望见窗外连绵成片隐在夜色里的军工厂房剪影,又远离厅堂中央喧闹的碰杯劝酒人群,是她闲暇时习惯性落脚的固定位置。

将白风衣从臂弯取下,平整搭在卡座靠背顶端,随后侧身落座,随身一只深棕色牛皮速写帆布包被她搁在身侧椅脚,包身边角因为常年装载各式铅笔、画纸、零散设计草稿,磨出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

酒馆当班的值守侍者早早便认出这位总院风头无两的首席枪械研发工程师,全酒馆上下没人不清楚希洛芙是院长斯文娅格外照拂的特殊人物,也清楚这位造出全军标配【空笔】枪械的天才工程师偏爱一切苹果衍生吃食,唯独对中欧原生黑加仑存在二级致命级接触过敏,后厨与酒水调配全程都会刻意规避相关原料。

侍者快步走到桌边,俯身礼貌躬身问询点单内容。

“一杯低醇苹果谷物酿,常温,不加任何浆果辅料,一份德式炖苹果配全麦黑面包,另外再来一小碟不加黑加仑果酱的手工苹果酥。”希洛芙语声清淡,指尖无意识摩挲卡座实木桌面刻着的零碎枪械纹路,冷紫眼眸漫不经心扫过窗外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的厂房灯火,“不需要任何佐酒小菜,若是后厨还有新鲜去皮苹果,单独盛一小盘即可。”

侍者连忙应声记下菜单,反复确认全程不会混入半点黑加仑相关食材之后,转身快步走向后厨与酒水吧台备餐。

没过片刻,玻璃盛装的浅金色苹果谷物酿率先被端上桌,酒液由新鲜压榨苹果原汁搭配本土低度麦芽发酵而成,酒体澄澈透亮,淡淡的苹果酸甜压住了麦芽酒水本身的苦涩,酒精度数极低,哪怕连续饮用数杯也不会轻易醉倒,恰好契合希洛芙不喜烈酒呛辣口感的口味。

紧随其后陆续上桌的还有炖得软烂绵密的蜜渍苹果块、表皮烤得酥脆掉渣的手工苹果酥,白瓷餐盘码放整齐,一小盘去皮切瓣的新鲜苹果果肉摆在餐盘最侧边,酸甜果香顺着温热食物的热气缓缓升腾,在周遭混杂着啤酒、炖肉的厚重气味里撕开一缕清爽气息。

希洛芙指尖捏起玻璃酒杯,冰凉杯壁驱散指尖入夜后的微凉,小口抿了一口苹果果酿,清甜酒液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脊柱针孔传来连绵不断的闷胀隐痛。

她顺势弯腰,将脚边的棕色牛皮速写帆布包拉上桌沿,拉开包口皮质束绳,厚厚一沓不同克重的素描画纸、粗细规格各异的炭黑铅笔、几支软芯粉彩铅笔尽数展露在外,这些全部是她用每月大额军工薪资分批搜罗而来的画材,除去维持基础温饱的少量开销,绝大多数薪酬永远尽数耗费在铅笔与画纸之上,偌大薪资在旁人眼里足以置办高档成衣、私人宅邸,落到她身上,最后统统化作一张张布满线条的素描原稿。

她从中抽出一本封面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卷翘的随身便携速写簿,簿子开本不大,刚好能完整塞进风衣内侧口袋,整本速写簿从第一页到末尾,密密麻麻铺满她日积月累的随手画作,内容割裂又统一,一半是【空笔】枪械拆分解构素描、枪管膛线微观线条、枪械击发结构光影速写、试验场实测枪械瞬间动态描摹,精密机械线条利落冷峻,每一处零件尺寸比例都和她正式上交的军工图纸分毫不差,带着冰冷工业独有的规整肃穆;另一半页面则全是各式各样的苹果静物写生,整颗鲜果、切瓣果肉、烤至起酥的苹果派、盛在瓷罐里的浓稠苹果酱、冒着细雾的苹果冰沙,从光影明暗到果皮肌理被她用铅笔细细勾勒描摹,笔触柔软温润,满是独属于她藏在钢铁牢笼里的柔软执念,甚至其中数页空白夹缝处,还悄悄用浅铅细细绘出斯文娅的侧颜速写,有午后窗边垂落鬓角碎发的模样、捏她脸颊时弯起眉眼的神态、指尖戴着那枚孤单铂金戒指握起柠檬蜜瓷罐的细节,寥寥数笔便将那位在外杀伐果决、私下幼稚顽劣的总院院长描摹得栩栩如生,是只藏在速写簿里、不对外展露分毫的隐秘心意。

炭黑铅笔被她捏在指间,笔尖轻轻落在空白画纸之上,酒馆暖黄吊灯的光线斜斜落在纸面,铅笔在指尖匀速游走,先是顺着脑海里【空笔】枪械改良构想,快速勾勒新式优化版枪身轮廓,从枪托弧度到枪管外延尺寸落笔精准,仅仅数笔便敲定整体造型,原本紧绷的思绪在落笔素描的过程里慢慢舒展,脊柱皮下锁龄针孔的钝痛仿佛都被沉浸作画的注意力暂时压下。

周遭厅堂里往来军工职员的喧闹谈笑、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后厨汤锅咕嘟沸腾的动静尽数沦为模糊背景音,希洛芙整个人彻底沉陷在素描与苹果果酿交织的小世界里,偶尔停下画笔,随手拿起一块炖苹果送入口中,软糯果肉在齿间化开,满溢的酸甜恰到好处中和果酿酒液的微苦,再抬笔继续在画纸上延伸线条,从冰冷枪械结构自然过渡到桌边餐盘里摆放的苹果酥静物,工业冷硬线条瞬间柔化成食物柔和的曲面轮廓,又是独属于这个撕裂时代,机械军工与温柔艺术在一张画纸上共生共存的真实写照。

酒馆入口厚重实木推门被人从外侧推开,入夜微凉的晚风裹挟着一丝室外厂房残留的油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打断了厅堂里散漫流淌的喧闹。

斯文娅·冯·埃尔茨便是在这个节点踏入酒馆之内,原本晚间八点她还有一场总院高层军械量产推进视频会议,原定会议要持续至深夜近十一点,偏偏整场会议上各大分厂负责人呈报的数据全部在她预料区间之内,各类量产难题早被她提前排布预案妥善解决,整场议事进度大幅超前,硬生生提前两个小时结束全部公务处置。

处理完堆积如山的签字文件之后,她没有径直返回位于总院顶层独栋院长宅邸,心底清楚傍晚图纸顺利验收过后,希洛芙大概率不会安分待在公寓闭门看画册,依照对方闲散随性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落脚在这间军区官方大酒馆,便换了一身相较正装宽松不少的深墨色收腰便装裙。

她平日里极少踏足喧闹的军工酒馆,身居总院顶层掌权者位置,绝大多数应酬酒局都安排在总院专属高端会客宴会厅,这间充斥着

基层军工职员烟火气、喧闹琐碎的大酒馆素来不在她日常行程范畴之内,唯独因为惦记希洛芙,才愿意放下身份束缚,走入这片满是酒水与烟火的嘈杂空间。

刚一进门,酒馆里原本零散交谈的职员下意识压低说话音量,接连不断有人起身躬身行礼,冯·埃尔茨博士的名号在整个莱茵诺登军工地界代表着无上权柄,一手搭建整套精密枪械研发体系的女人,是无数从业者敬畏又不敢随意攀谈的存在。

斯文娅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谨,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厅堂,视线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精准落在靠窗卡座那个被白风衣、速写簿、满桌苹果餐食环绕的纤细身影上,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柔和暖意,方才赶路而来的些许疲惫尽数消散。

她无视沿途职员小心翼翼的注目,步伐从容穿过错落排布的实木酒桌,一路走到希洛芙落座的卡座侧边,轻轻拉过一旁空置高脚椅顺势坐下,落座瞬间目光率先扫过桌面满满当当的各式苹果餐食,再落向摊开在桌上的速写簿,视线定格在纸面上一半枪械素描、一半苹果静物的割裂画作,深鸢紫的眼眸里藏着熟稔的笑意:“果然躲在这里喝酒吃点心,本该到手的闲暇假期被你白白浪费,不去拆封希尔维新画册,反倒跑到酒馆消磨夜晚。”

希洛芙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身侧来人,冷调紫瞳撞上对方浸着暖光的眼眸,唇角漫开一缕浅淡松弛的弧度,随手将手边一只干净空玻璃杯推到斯文娅面前,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苹果谷物酿酒瓶,顺势往空杯里缓缓斟入浅金色酒液,酒液顺着杯壁流淌,在杯底晕开一圈细密泡沫:“画册随时都能翻看,验收结束难得清闲,酒馆的苹果酿温度适口,比公寓里单调的白开水更适合消解脊柱针孔遗留的入夜隐痛。”说话间她微微挪动坐姿,高领工装裙侧开衩随着肢体动作轻微舒展,黑丝包裹的小腿不经意错开些许缝隙,鹅黄底布靴稳稳抵在卡座桌腿侧边,“傍晚那杯被你混入芥末的苹果冰沙后劲还在,嘴里偶尔还能窜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刚好借苹果果酿的酸甜压一压古怪余味。”

提起午后那场藏在苹果冰沙里的幼稚恶作剧,斯文娅眉眼弯起,眼底孩童般狡黠的雀跃再度浮现,白日里在院长办公室被公务压制下去的顽劣天性,只要待在希洛芙身边便会毫无保留尽数展露。

她端起斟满果酿的玻璃杯,指尖铂金戒指磕碰玻璃边缘发出一声细碎轻响,浅酌一小口酸甜酒液,目光继续流连在摊开的速写簿上,视线精准捕捉到夹缝里用浅铅悄悄勾勒出的自己的侧脸小像,心头悄然一软:“原来闲暇之余,还在偷偷画我?”

希洛芙不躲不避,坦然收回铅笔,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幅侧脸速写,语气散漫坦然:“闲着无事随手落笔,你的眉眼轮廓线条利落,很适合拿来练笔把控黑白光影,比死板的枪械零件更容易画出层次。”她抬手拿起一小块蜜炖苹果递到斯文娅手边瓷碟之中,清楚对方偏爱柠檬柑橘类酸甜吃食,苹果果肉的清甜恰好契合对方口味,“后厨炖苹果没有添加任何杂果辅料,规避了黑加仑,你可以放心尝一点。”

斯文娅没有立刻拿起餐点,目光慢慢顺着速写簿一页页往后翻动,越往后翻看,越能窥见希洛芙藏在冰冷枪械研发之下的柔软本心。

整本簿子中,越是靠近末尾的页面,苹果静物素描占比越多,从新鲜鲜果到各式苹果烘焙点心一应俱全,甚至其中一页空白处,还用极淡的铅笔细细描摹出希尔维文艺公国郊外原野轮廓,大片留白的纸面只在角落画了几棵结满苹果的果树,那是希洛芙心心念念、一心想要奔赴度假的无重工反战自由国度,是困在联邦军工牢笼里的小姑娘穷尽所有念想拼凑出来的乌托邦图景。

斯文娅指尖落在那片空白原野素描之上,指腹轻轻摩挲纸面铅笔纹路,幼年亲眼目睹家国覆灭、至亲惨死、半生困在联邦军工权力漩涡里的她,太能体会这种被体制牢牢捆绑、向往自由却身不由己的窒息感。

她自愿接受锁龄技术将自身定格在二十九岁,手握总院生杀予夺的顶级权限,拼尽全力在层层军国体制框架之内护住希洛芙,帮她规避超负荷体能集训、削减无谓的额外研发任务、纵容她工作时段躲在食堂吃派画稿、默许她各式随性散漫的举动。

可她终究没办法打破整个联邦根深蒂固的军工制度枷锁,没办法立刻撕碎捆缚在希洛芙身上的征召契约,没办法马上兑现许诺、带着她奔赴希尔维逃离钢铁硝烟。

“脊柱和后颈的针孔又开始疼了?”斯文娅收回翻动画纸的手,目光落在希洛芙被高领裙装遮掩的后颈位置,透过薄薄的面料,隐约能看见皮肤因为入夜湿气泛起的淡青痕迹,白日她悄悄塞进白风衣口袋的舒缓药膏此刻还安稳躺在风衣内侧暗袋里,“早上给你的舒缓外用软膏带在身上了吗?酒馆温热潮湿,最容易诱发锁龄创口的陈旧隐痛,药膏睡前均匀涂抹在针孔位置,能有效压制夜里反复的钝麻。”

希洛芙闻言抬手,伸手取过搭在靠背的白风衣,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小支乳白色软管药膏放在桌面,哑光白风衣下摆垂落,驼色内衬边角扫过速写簿边缘:“还没来得及涂抹,忙着收尾图纸又辗转酒馆,暂时搁置下来,等回公寓之后再上药便来得及。”

“别拖到深夜入睡前夕,痛感堆积一夜,会影响你次日晨起的精神状态。”斯文娅说着,习惯性抬起右手,指尖自然落在希洛芙柔软的脸颊侧面,指腹轻柔捏了捏细腻的面颊,这套独属于二人的亲昵惩戒方式早已成了经年习惯,旁人犯错要面对规章惩处、绩效扣罚,唯独希洛芙所有散漫逾矩的行为,到头换来的永远只是上司一记轻捏脸颊,“今日擅自提前收尾工作、工作日大半时段耗在甜品与冰饮之上,按照总院规章本该记一次轻微违纪,照旧捏脸抵过。”

希洛芙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脸颊,冷紫眼眸静静凝望着眼前人,把年少没能得到的安稳陪伴、温柔纵容,悉数补偿在朝夕相处的日常之中。

“规章是给寻常科研人员设立的,对你我而言,早就被你悄悄划开特例。”希洛芙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炭黑铅笔,笔尖再次落回速写簿空白页面,这次没有再画冰冷的枪械结构,而是以斯文娅此刻坐姿为原型,细细勾勒起对方握着玻璃杯、鬓角碎发垂落、指尖戒指反光的半身速写,铅笔在纸面沙沙摩挲,暖黄灯光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木质桌面,影子随着吊灯细微晃动轻轻摇曳,“【空笔】全系列量产敲定之后,军工总院短期不会再给我排布紧急新式枪械研发任务,你先前许诺的希尔维假期,可以慢慢敲定具体日期了?”

提起奔赴希尔维的假期,斯文娅眼底笑意更浓,端起酒杯和希洛芙的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脆碰杯声响在周遭喧闹里格外清晰:“最快等到秋初重工阶段性停产休整期,联邦边境关卡通行审批由我亲自签字担保,全程避开军备运输线路,直达希尔维境内艺术城区,带你逛当地画师工坊、尝遍本土手工苹果甜点,买一整箱希尔维原产顶级铅笔,把你速写簿空白页面全部填满当地风景。”

简简单单一句约定,瞬间抚平希洛芙心底潜藏的压抑与沉闷,冷调紫瞳里漫开明亮细碎的光,握笔的指尖都轻快了几分,笔下线条愈发柔和顺畅。

清楚自己亲手设计的制式枪械会化作夺命凶器、催生无尽死伤,却从不会愧疚忏悔,骨子里的军国偏执与傲慢让她漠视鲜血与牺牲,唯独希尔维那片无硝烟、重工绝迹、全民沉浸艺术的自由国土,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造枪生涯之中遥不可及的温柔念想。

二人就这般在喧闹酒馆的僻静卡座小酌闲谈,斯文娅偶尔尝一小块苹果酥,多数时候静静看着希洛芙低头伏案素描,时不时开口提点几句枪械优化的细节构想,依托自己搭建整套研发体系的丰富经验,寥寥数语便能点透希洛芙构思里潜藏的细小短板,希洛芙顺着对方的建议修改画纸上的枪械线条,改完之后转瞬又把笔尖拐回静物描摹,在致命武器与酸甜苹果之间来回切换笔触。

桌面的苹果果酿慢慢见底,炖苹果与苹果酥陆续被吃去大半,一小盘新鲜苹果果肉也只剩零星几块,速写簿崭新的页面被铅笔一点点填满,一半冷硬军工,一半温软烟火,白风衣静静搭在椅背上,承接从窗外偶尔飘进来的细碎夜风。

夜色持续加深,酒馆里的人流慢慢递减,不少结束晚间小酌的军工职员陆续结伴离场,厅堂里的喧闹声跟着一点点回落,只剩零星几桌还在低声闲谈。

窗外工业路灯的冷光依旧照彻连绵厂房,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试枪轰鸣,沉闷声响穿透夜色飘进酒馆,衬得室内暖光包裹的小小卡座愈发安稳温柔。

锁龄带来的脊柱隐痛在苹果果酿的温润与身边人的陪伴里慢慢淡化,希洛芙停下握笔的手,将炭黑铅笔收回帆布包内,合上写满素描的随身速写簿,随手搁在白风衣旁侧。

“差不多该返程回公寓了,太晚留宿酒馆不合总院晚间门禁条例。”希洛芙起身,伸手拿起靠背的白风衣披在肩头,哑光白布料顺着肩线自然垂落,驼色内衬贴紧脖颈肌肤,稍稍隔绝入夜后的微凉空气,“回去之后遵照你的叮嘱,立刻涂抹舒缓药膏,避免夜间针孔隐痛扰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