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听了苏晚的话,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晓自家小姐说得句句在理。
眼下她们初入镇北王府,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柳贵妃身居后宫高位,背靠二皇子,根深叶茂,绝非此刻的她们能够轻易招惹。
若是一时冲动闹大,不仅讨不回公道,反而会被扣上不敬宫规、肆意揣测圣眷贵妃的罪名,白白落人口实,甚至牵连整个苏家。
权衡利弊,唯有隐忍,方为上策。
苏晚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拂过那方白玉胭脂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便褪去,恢复了素来的温润恬淡。
“将这盒胭脂单独收好,锁进最深处的暗匣,贴上封条,不许任何人触碰、取用。”

她淡淡吩咐。
青禾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将胭脂盒妥善封存。
(这不是怯懦妥协,而是留存证据。)

(柳贵妃暗中下毒阴私歹毒,今日可以一盒寒毒胭脂敲打她,来日便能有百般手段加害。留着证据,便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处理完祸根,苏晚抬眸看向桌上摆放整齐的云锦衣裙、精致糕点。
这些赏赐看似体面华贵,实则全是柳贵妃抛来的圈套。
柳贵妃就是要她惶恐、愤怒、不甘,逼她失态,逼她主动闹出动静,让外界以为新晋镇北王妃恃宠而骄、心思歹妒,妄揣后宫心意。
一旦她闹出去,便是心胸狭隘、不知规矩;可若是她拒收赏赐,又是不识抬举、忤逆贵妃恩典。
进退皆是陷阱。
可苏晚偏不随她所愿。
“赏赐尽数收下,摆入库房,登记在册。”

苏晚语气淡然。
青禾一愣

“小姐?这糕点衣裙……咱们真的留着?”
“为何不留?”

苏晚垂眸整理书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轻笑。
“贵妃赏赐,乃是天家恩典,我若是推拒,反倒落了话柄。收下,便是恪守本分,恭顺知礼。”

她要的,就是一个安分温顺的名声。
唯有彻底示弱,彻底褪去所有锋芒,让柳贵妃认定她只是一个胆小怯懦、胸无城府、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世家女,才能彻底打消对方的戒备,避开后续源源不断的刁难。
整整一个下午,别院安静如常。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更没有半点要上报王爷、入宫诉冤的动静。
苏晚一如往日,看书烹茶,打理院中小花,举止从容恬淡,仿佛方才那场阴毒算计从未发生过。
入夜之后,苏晚方才细细思虑回礼之事。
想要彻底抚平柳贵妃的疑心,化解这场圈套,光沉默隐忍不够,还需主动示好,递上台阶。
她精挑细选了苏家珍藏的顶级雪燕、千年贡菊,又亲手画了一幅静心祈福的《岁岁安康图》,装裱雅致,寓意恭祝贵妃安康顺遂、二皇子福寿绵长。
件件礼物皆是清心静心、端庄雅致之物,不带半分争艳夺宠之意,极尽谦卑恭顺。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苏晚亲自写好拜帖,命青禾带着厚礼送入宫中,特意嘱咐传话宫人,言辞温顺谦卑,句句皆是感恩贵妃体恤照拂。
“王妃初入王府,懵懂愚钝,不善装扮,承蒙贵妃娘娘厚爱垂怜,感念于心。”

“无以为报,略备薄礼,遥祝娘娘圣体安康,宫中岁岁安宁。”

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
全然一副胆小恭顺、心怀感恩、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的模样。
宫中传话宫人将话尽数带回,一字不差禀报给了柳贵妃。
长乐宫内,柳贵妃捻着佛珠,听完禀报,凤眸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
她本以为,苏晚出身世家书香,年少娇养,必然心高气傲。收到掺毒胭脂,即便不敢大闹,也必会心生怨怼、暗自不甘。
她昨日那一记下马威,本就是刻意敲打,警告这位新晋王妃——
镇北王府水深,朝堂纷争惨烈,苏家最好安分守己,莫要妄想攀附兵权、插手储君之争。
可她万万没想到,苏晚竟半点波澜不露。
不闹、不怨、不查、不求援。
反而乖乖收下所有赏赐,还精心备礼回谢,姿态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柳贵妃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划过玉盏

“看来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知晓何为进退。”
身旁贴身宫女垂首附和

“王妃看着温柔绵软,性子倒是安分,想来是不敢揣度娘娘心意,更不敢掺和朝堂之事。”
柳贵妃微微颔首,心中戒备悄然散去大半。
在她看来,这般温顺怯懦、只会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翻不起任何风浪,根本不足为惧。
至此,她心中对苏晚的试探与敌意,暂且压下。
而远在清晏别院的苏晚,听闻宫人传回贵妃神色舒展、并无不悦的消息,缓缓松了口气。
一场暗藏杀机的宫廷圈套,便被她这般不动声色,悄然化解。
青禾站在一旁,由衷叹道

“小姐真是高明!咱们不吵不闹,反倒让贵妃挑不出半点毛病,白白化解了一场祸事!”
苏晚抬眸望向巍峨宫墙的方向,眸光清淡,却藏着浅浅清醒。
“这只是暂时安稳。”

她从不是软弱可欺,只是此刻时机未到。
初入王府,立足未稳,锋芒不露,方得长久。
她不争、不抢、不怨、不闹,不是怕,是忍。
今日她退让三分,避其锋芒,只求一时安稳,护住苏家安宁。
可若来日有人步步紧逼、欺人太甚,她藏于温顺皮囊下的锋芒,亦会尽数出鞘。
清风穿院,吹动帘幔微动。
红烛错局刚启,权谋暗涌藏于平静之下。
而她这一场看似温顺的退让,已然悄然稳住了眼前的风雨,为自己换来了短暂的安宁蛰伏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