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末就飘了一场薄雪,把满园的树顶覆了一层白。温小棠那天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尽,薄薄地铺在石桌面上和树根周围,把那些深秋残留的枯叶盖住了大半。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一把旧笤帚,把灶间到院门口那条路上的雪扫了扫。
她扫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四棵枇杷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有几根被压弯了,她伸手轻轻把雪抖了抖让它落下来,枝条弹回去的时候抖了抖。她扫完了路回到灶间门口把笤帚靠墙放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渊那扇窗户的方向——窗台上那些物件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那只新来的小布袋还站在老位置上,旁边的油灯熄了,可窗台上的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好好收拾过了。
那一年冬天温小棠在灶台边忙活的时间比往年少了些。她有时候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歇着,看着灶火一跳一跳地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谢临渊来灶间帮忙的时候看见她坐着歇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接手把她没做完的活继续做了,择菜、烧水、添柴,把那些她做惯了的琐事一件件接过去做完了。
有一天傍晚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雪片子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把院子里的地面又覆了一层薄白。温小棠坐在灶间门口看着雪落,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焐着。谢临渊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她旁边的矮凳上,然后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灶间门口看着满园的雪在暮色里越落越密。
"今年的雪比去年多。"她端着茶碗说。
"嗯,入冬早。"他应了一声。
她侧过头来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目间照得清清亮亮的,他的侧脸在雪景和暮色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安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雪了,把手里那碗茶慢慢喝完了。
除夕那天她又包了汤圆。今年包的是芝麻馅和花生馅各半,汤里加了红糖和姜片,煮好了之后端到他屋里两个人分着吃。窗台上那两盏油灯并排亮着,把那些物件的影子投在墙上,满满当当的一排,比往年多了一只小布袋的影子。那只小布袋在墙上的投影不算大,挨着那颗小红石头的影子,挤在那一排影子的最边上,像是一个新来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坐在矮凳上吃着汤圆,吃了一颗芝麻的又吃了一颗花生的,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墙上那一排影子,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物件本身。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谢临渊,"她说,"明年冬天还这么过。"
他端着汤圆碗看着她,油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点了点头:"好。明年冬天还这么过。"
她低头继续吃汤圆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了,然后把空碗放在窗台边沿。她吃完了之后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收好了,没有急着走,在矮凳上坐着又看了一会儿墙上那一排影子。那些影子在油灯的光里微微晃着,像是满园那些树和花和果子的魂魄在冬夜里也凑到了这扇窗台前面来挤着取暖。
"谢临渊,"她开口,目光还落在墙上那些影子上,"满园这些年添的东西,我都记得。"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和微微翘着的嘴角。"我也记得。"
她终于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转到他身上。两个人隔着油灯的光对视了片刻,她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端着叠好的空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然后推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穿过院子推开灶间的门,灶间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熄了。他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响慢慢安静下来之后,把窗台上那两盏油灯的火苗拨了拨让它们亮得更稳一些,然后也躺下了。
窗台上的灯亮了一整夜。雪还在窗外细密地落着,把满园的轮廓慢慢覆成了一片白。那些物件的影子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投在墙上,排成一排,像是满园所有被记住的东西都在冬夜里醒着,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再被重新看见。
初一早上温小棠推门出来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比入冬那会儿的雪要深。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满园的雪景——桃树枣树枇杷树的枝丫上都顶着白,石桌桌面被雪覆得平平整整的,两只干石榴的轮廓在雪里露出了两个小小的圆顶。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一把新笤帚出来,开始扫雪。
她扫到石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把石桌面上那层雪拂了拂,让那两只干石榴露出来。两只干石榴被雪埋了一夜,果皮的颜色被雪水浸得更深了,可形状还在。她把它们扶正了,然后继续扫路。
扫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直起腰来歇了一口气。院门外那几棵枇杷树和槐树的枝丫上积满了雪,有几根被压得弯得厉害,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竹竿来敲一敲,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临渊已经拿着一根长竹竿走过来了,走到她旁边开始仰头敲那些被雪压弯了的枝条。雪块簌簌地落下来在他脚边堆了一圈,他敲完了枇杷树又去敲槐树,把院门口那两排树都敲了一遍,然后拄着竹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了,"他说,"不会断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肩头的雪映得亮晶晶的。她的目光从他肩头的雪移到他手里那根竹竿又移到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和呼出的白气上,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继续扫她没扫完的路了。
初一上午他们一起把满园的雪扫完了。她扫灶间到院门口那条主路,他扫院墙根和树根周围那些边角。两个人从院子两端往中间扫,最后在石桌旁边碰了面,各自身后的雪被扫干净了的青石地面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笤帚靠墙放好,他把她那把竹竿也放回去了,然后两个人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被雪洗过一遍之后干干净净的满园。
桃树的枝条被雪压过之后垂得更低了,枣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粒没抖干净的雪珠,枇杷树的厚叶子被雪水洗得油亮亮的,院门口那两排槐树光秃的枝条在晴空里伸展着,等着再过几个月重新长出绿芽和白花。满园在正月初一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每一棵树、每一根枝条、每一寸被扫干净了的青石地面都像是准备好了,等着这一年重新开始长。
温小棠站在石桌边看了看满园,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谢临渊。晨光正落在他眉目间,把他那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底色照得透亮。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石桌边看着满园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的模样。
那一年是满园里的第十三年。窗台上那些东西又多了一只小布袋。院门口那排小枇杷又长高了一截。春天会来的,花会再开的,该长的东西都会继续长。她看着这一切,觉得满园满了很久了,可它还在往更满的方向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