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盏油灯后来成了满园夜里固定的光亮。每年入冬之后温小棠会在窗台上点一盏,谢临渊会在自己窗台上点一盏,两盏灯隔着院子遥遥地亮着,把满园的夜色分成两片暖黄的光域。有时候她睡得早了灯熄得也早,他窗台上的灯会多亮一会儿;有时候他睡得早了她那边还亮着,两盏灯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是满园在夜里还有人在轮着守夜。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夜里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温小棠点着灯坐在窗台边缝一件旧棉袄的破洞,针线在灯光里一进一出的。她缝了一会儿之后抬头往他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那团暖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晃着。她低头继续缝了,等到把手里的破洞补好了之后站起来把那件棉袄抖了抖叠好放在床尾,走到窗台边把他那边窗户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她伸手把自己这边的灯拨了拨让火苗更旺一些,然后转身吹熄了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去的时候,他窗台上的灯已经熄了。晨光里那些窗台上的物件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两串干果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干桃片和干枣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院子里的石桌和树和那些被冬天包裹着的绿意,然后转身往灶间走了。
那一年冬天过去了之后春天又来了,跟往年一样,该开的花开了,该抽的叶抽了。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今年开花的日期又提前了几天,四月十一那天温小棠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就看见第一朵白花已经开了,孤零零地站在左边那排最高的一根枝条上,晨光把它照得透亮。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谢临渊那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正站在窗口往外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院的晨光碰了一下,他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她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
那一年满园里的一切都照常运行着。桃树结了满枝的青桃,枣树开了密密的花,枇杷树的青果一天比一天鼓,石榴树又冒了新芽,栀子花丛把西墙染白了一片,院门口那排小枇杷又蹿了一截,蔷薇把土墙爬满了大半。温小棠每天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谢临渊也在这座院子里忙着他的事,两个人有时候在石桌边碰上了就坐下来喝一碗茶,有时候在某一棵树前面碰上了就并肩站着看看那棵树今年结了多少果。满园里的日子像水一样淌着,不急不缓的,把每一天都淌成了跟昨天差不多的模样。
可有一天傍晚温小棠坐在石桌边剥豆子的时候,忽然抬头对坐在对面的谢临渊说了一句:"谢临渊,你有没有觉得满园的那些树,每一年都比前一年高一些。"
他正低头剥着另一把豆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树:"都在长。桃树今年比去年高了半尺,枇杷树高了不止一尺,院门口那些小枇杷蹿得最快。"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剥豆子了。可她把剥好的豆粒放进碗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剥自己手里的豆子。两个人把那一盆豆子剥完了之后,她把豆子端进灶间去煮了,他也站起来把石桌上散落的豆荚皮拢了拢收走。
那天晚上她从他窗台前面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台上的油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把那些物件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窗外看着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物件——粗陶瓶、干穗子、香囊、铜镜、小布偶、蜜罐、石榴干、旧布袋、两瓶并排的枯枝、两串干果、那颗小红石头——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把每一样在灯光里的位置都记住了。
她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之后做了一件她以前没做过的事。她从自己窗台上那只小竹篮里取了一把晒干的槐花瓣,又从自己屋里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下面取了一只空的小布袋,把那把干槐花瓣装进了布袋里,扎紧了袋口,然后走到他那扇窗户前面,把那只新的小布袋放在了窗台最边上那截空着的位置上,挨着那颗小红石头。
她放好了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袋口重新扎了一下让它更紧一些,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了窗台上那只新来的小布袋。他拿起来看了看,布袋里装着干槐花,隔着布面能闻到那股清浅的甜香。他把布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让它跟那颗小红石头挨着站在一起。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只是在那天傍晚她路过他窗口的时候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正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碗什么往石桌边走,目光跟他的碰了一下,她弯了弯嘴角,他也弯了弯嘴角。
那只小布袋后来就一直站在窗台上那颗小红石头的旁边,成了那排满满当当的物件里最新加入的一员。它的颜色跟旁边那只旧布袋不一样——新布袋的靛蓝还没有褪色,边角还带着新裁的毛边,跟那只被洗过无数次的旧布袋站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是时间的两个刻度被并排放着。
那年秋天的满园比往年安静了一些。果子都熟了,温小棠摘了满满几篮子分送了邻里,自己也留了不少晾在窗台上。可她摘果子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边摘一边跟树说话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果子摘下来放进篮子里,摘完了之后在树底下站一会儿,然后回灶间去。
谢临渊注意到她今年在石桌边坐的时间比往年多了。她有时候端着一碗茶在石桌边坐很久,看着满园的树在秋风里慢慢变黄,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他有时候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看落叶,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着一起把满园的秋天看完。
有一天傍晚她在石桌边坐着的时候,谢临渊从屋里拿了一件薄外衫出来披在了她肩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里也端着一碗茶,像是刚才披外衫的动作只是顺手做了件极小的事。她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衫——靛蓝色的,是他的那件旧衣,边角已经被洗得微微发白了,可还暖和。
"谢临渊,"她裹着那件外衫坐在暮色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在满园里待着吗?"
他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坐在对面裹着他的靛蓝外衫的她。暮色在她和他之间的石桌面上铺了一层柔柔的暗金色,她的眼睛在那一层光里亮着,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只是平平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碗沿的缺口被他摩挲了太多年已经光滑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在。"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裹着他的靛蓝外衫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了,站起来把那件外衫叠好放在石桌边沿,转身往灶间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暮色里啪嗒啪嗒地响着,跟往常一样轻快,可谢临渊听得出那脚步声里多了一层什么,像是走路的力道比平时沉了一点点。
他看着那件被她叠好放在石桌边沿的靛蓝外衫,在暮色里被染成了深蓝色的一叠。他伸手把那件外衫拿起来披在了自己肩上,外衫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淡淡的,像是她坐过的位置被留了下来。
他披着那件外衫在石桌边多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园的树在暮色里慢慢变暗的轮廓,看着那些正在落下的树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看着石桌中央那两只并排的干石榴和两只空碗还安静地站在老位置上。他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也站起来,把那件外衫叠好了拿在手里,回屋去了。
进了屋之后他把那件外衫挂在了门后,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油灯被他点亮了,那些物件的影子又投在了墙上,满满的一排。他把那只新来的小布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挨着那颗小红石头,挨着那些站了很多年的旧东西。窗台上的东西一样不少,该在的都在,新来的那只小布袋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在老伙伴们中间,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