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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片梅花瓣在镜匣里夹了整整一个春天。

温小棠每天早上打开镜匣梳头的时候都会看见它,粉白色的花瓣被压得薄而平整,边缘的脉络清晰得像是被谁拿细笔描过似的。她有时候会伸手碰一下那片花瓣,碰完再合上镜匣继续梳头,嘴角弯着的弧度几乎成了每天的固定动作。

开春之后谢临渊把那间新屋子窗台上的粗陶瓶换了一枝桃花。他路过那三棵桃树的时候顺手折了一枝刚开的,粉色的花苞缀在枝头,插进瓶里的时候瓶口缺了那小块正好卡住了花枝的弧度,稳稳当当的。温小棠路过窗口的时候看见了那枝桃花,在窗外站了三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继续浇她的菜了。可她浇菜的时候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小半在地上也没注意。

春天过完桃花谢了,那枝桃花的枝条被谢临渊抽出来晾干了,搁在窗台的角落。他没有扔掉,就那么让那根干桃枝躺在窗台的边沿,旁边是那个空了的粗陶瓶和几片晒干了的梅花瓣。有一回温小棠来他屋里借东西,看见了那根干桃枝,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初夏的时候枇杷熟了。那棵老枇杷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温小棠搬了梯子靠在树干上,爬上去摘了满满一篮子。谢临渊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踩在梯子顶上踮着脚去够最高处那一串枇杷的样子。她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件旧布衫的腰线,她把那一串枇杷摘到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子。

"接着!"她把那串枇杷扔下来,他伸手接住了,黄澄澄的果实在他掌心里挨挨挤挤地碰着。她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最后一阶,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掌顺势在他小臂上撑了一下借力站稳了。两个人的手接触了不过两息就分开了,可枇杷的蜜汁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甜丝丝的。

那篮子枇杷被分了三份。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送去了郑伯家,一份晒干了收起来等冬天煮水。剥枇杷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一人一只碗,把金黄色的果肉从皮里挤出来放进碗里。她的手被汁水沾得黏黏的,他递了一块布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一把又递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谢临渊,"她剥着剥着开口,"去年你帮我修的那把伞,伞骨又有点松了。"

"我看看。"

她站起来去灶间把那柄青伞拿了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撑开来转了转,确实有一根竹骨连接处的绳结有些松了。他回屋取了细麻绳和一小段竹片,蹲在凉棚底下把那根松了的伞骨重新绑紧了,又顺便把其他几根检查了一遍,紧了紧绳结。她蹲在旁边看着他修伞,他的手指细长灵活,麻绳在他指间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剪断了线头塞进伞骨缝里。

"好了。"他把伞收拢了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撑开又收拢试了试,果然结实如初,伞面平整光滑,那把青色的伞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合上伞抱在怀里,看着他蹲在那里把剩下的麻绳和竹片收起来放回屋里的样子,忽然说:"谢临渊,你好像什么都会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绳屑:"常修的东西就熟了。"

"那下回瓦片再被枇杷枝捅了,你还会修?"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动了动:"修。"

那个夏天院子里又添了新东西。谢临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块薄石板,铺在了新屋子门口那一小片地上,下雨天踩着不沾泥。温小棠看见了也没问,只是从那之后下雨天她去他屋里送东西的时候,鞋底干干净净的,踩在石板上连声响都没有。

秋天的时候枣树结了不少枣子。红红绿绿的枣子挂满了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温小棠拿着竹竿站在树底下仰头打枣,谢临渊在树下面铺了旧布单接。竹竿一挥枣子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布单上弹跳着滚到边沿,她打了几下之后累了换他上去打,她蹲在地上把布单上的枣子拢进竹筐里。两个人换手的时候她仰头看他站在梯子上打枣的样子,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进一团金色的光里,他的手臂随着挥杆的动作一抬一落的,枣子便纷纷地落了她满身。

那年枣子收了满满两大筐。她晒了一部分,腌了一部分,还留了一小袋鲜的,洗了放在果盘里摆在灶台边上,路过就拿一颗吃。有一回谢临渊路过灶间的时候她正在灶台边揉面,嘴里叼着一颗枣子含含糊糊地跟他说话,他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她嘴角沾着的枣子皮和那副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而微微鼓起来的腮帮。他在灶间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她嘴里那颗快咽完的枣核旁边沾的一小块枣皮拈掉了。她的咀嚼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把那小块枣皮扔进了灶台边的水盆里,然后转身出去了。

她站在灶台边含着那口没咽完的枣子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揉面了。揉了两下之后她抬手碰了碰自己刚才被拈过的那一小片嘴角,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没碰着,可她弯着嘴角继续揉面了,手上力道比刚才轻快了些。

冬天又来了。这是他在那间新屋子里过的第二个冬天。窗台上的粗陶瓶这回插的是一枝干枯的野草穗,是他秋天从桃林那边带回来的,银白色的穗子在冬风里轻轻晃着,衬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有一种素净的好看。她路过窗口的时候看见了那枝干穗,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腊月里她又端了一碗米酒酿圆子来他屋里。这回圆子是她新试的方子,包了黑芝麻馅,咬开的时候热乎乎的甜馅流出来烫了舌头。她坐在矮凳上看他吃第一颗圆子的表情,看他被烫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又舍不得吐出来,低声笑了起来。

"好吃吗?"她问。

他把那颗圆子咽下去,点了点头:"烫。"

"就是烫才好吃。"她说,自己也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来。

两个人分着把那碗圆子吃完了。窗台上的粗陶瓶里那枝干穗子被窗口漏进来的风拂着,穗尖微微颤了颤。她把空碗收了打算站起来走,可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矮凳上看了看他那间屋子里的样子——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卷翻了半边的书,墙角新添了一只木架,架上搁着那柄青伞和几件叠好的衣裳,窗台上除了那只瓶子和干穗之外还多了一小块从河边捡回来的圆润白石。

"你这屋子越来越像样了。"她说。

他靠着床头坐在床边,看着她坐在矮凳上环顾四周的样子。油灯的光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柔柔的,她看完了屋子的陈设之后目光落回了他身上,两个人隔着灯光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缺个东西。"他说。

她歪了歪头:"缺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说。可她看着他微微转向窗外那一眼的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那棵老枇杷树的枝丫,冬天里光秃秃的,可枝头已经鼓了小小的花苞,等着开春第一场雨之后再往外绽。

她转回头来看着他,油灯把她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追问缺的是什么,只是站起来端起空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留下了一句话。

"等枇杷开花的时候。"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窗外老枇杷树的枝条在冬风里轻轻晃着,那些鼓着的小花苞藏在墨色的枝条之间,一簇簇的,等着属于自己的时辰。

腊月又过了几天,温小棠来他屋里借那柄青伞。她说镇上下雨了,去西街陈叔家取个东西。他正坐在床边看书,把伞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撑开试了试,伞骨结实紧绷,伞面光洁平整,那枝墨色兰草还安安静静地印在伞面内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走了,很快回来"就撑了伞走进雨里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背影在伞下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拐进巷口的雨幕里看不到了。谢临渊站在窗边看着那柄青伞消失在巷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床边继续翻那本书。

书页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的内容,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他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和偶尔从屋檐滴落的水珠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这些声音中间一下一下地、稳定地跳着。他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等了一会儿,等到院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踩着湿石板穿过院子、伞在门口被抖了水收拢靠墙放好、灶间的门开了又合。

那阵脚步声和细碎的水声让他把书页继续翻过去了。他低头看着那些字,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老枇杷树的枝丫上那些小花苞被雨水润得亮晶晶的,一粒一粒地鼓着,像是攒了满满一冬天的力气,只等春天从土层深处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