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子住进去之后的第一个冬天,谢临渊添了不少东西。
先是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瓶——就是她说要放的那只。她从灶间的碗柜顶上翻出来一只旧瓶,瓶口缺了一小块,但釉色温润,洗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正好。瓶子空了一个多月,到了腊月里她折了一枝红梅插进去,梅枝带着几朵半开的花苞,在冬日的薄光里把那一小扇窗户映出了一点暖色。谢临渊每天早晨推开窗换气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枝梅,看看哪朵比昨天开得大了些。
然后床边多了一只矮几。他自己用剩下的松木边角料钉的,不大,刚好能搁一盏茶和一卷书。他有时候晚上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看几页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台上那枝梅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门外那些树在冬风里光秃秃地站着,可他听着那些风声反而觉得格外安稳——跟当年在柴房里听到的风声不一样了。柴房的风声是四面漏进来的,冷的,打着旋儿的;现在这间屋子把风声挡在了外面,只留了一点点嗡嗡的、远远的余响,像一床旧被子的边角压住了似的。
腊月里头下了一场大雪。雪积了半尺深,他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脚踩下去没过了脚踝。他拿了扫帚把屋门口到灶间的那条小路扫干净了,又顺着把树根底下那一圈圈的雪也扫了,免得雪把树根冻伤。温小棠从灶间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喊他进来喝粥,他扫完了最后一段把扫帚靠墙放好,踩着一地的残雪进了灶间。
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酒酿圆子来他屋里。圆子是她下午揉的,软糯糯的浮在琥珀色的米酒汤里,面上撒了一小撮干桂花。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算是打了招呼,进来把碗放在他窗台上那只粗陶瓶旁边,然后自己也拉了把矮凳坐下来。
"尝尝。"她说,"今年新酿的米酒。"
他坐在床边端起那碗圆子喝了一口。米酒的甜润里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圆子软糯弹牙,嚼着嚼着桂花的香气就从舌根渗出来。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坐在矮凳上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之间,歪着头看他吃,油灯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好喝。"他说。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矮凳上,一碗米酒酿圆子被他慢慢吃完了,她接过来空碗搁在窗台上。窗外还在下着雪,薄薄的一层新雪把窗纸映得微微发亮。她坐着没急着走,看了看窗台上那枝已经开了大半的红梅,又看了看床边那只新钉好的矮几,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矮几的桌面边缘——被砂纸打磨过的,光滑妥帖。
"你还会做木工?"她问。
"不太会。"他老实说,"这矮几的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垫了块木片才找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下面垫着的那小片薄木,伸手摸了摸,确实被垫得稳当当的。她笑了一声:"看不出来。手挺巧的嘛。"
他没接话。油灯在他们之间噼啪跳了一下灯花。她坐在那里低头摸了一会儿矮几的桌面,忽然抬头看他。
"谢临渊,"她说,"过年那天你在我家吃年夜饭。今年我爹说要做鱼,年年有余。"
他应了一声"好"。她站起来拿起那只空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半边轮廓勾了一道银亮的边,她的眼睛在油灯和雪光之间亮了那么一瞬。
"到时候帮我贴门联。我手抖老贴歪。"
"好。"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他坐在床边听那阵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灶间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空碗旁边的那枝红梅。梅花的几朵花苞又绽了一些,在油灯和雪光的交替映照里微微颤着花瓣的边缘。
除夕那天他果然帮她贴了门联。红纸墨字,是她爹从镇上的老秀才那儿求来的,上联写着"槐荫满庭春不老",下联"梅香入户岁长新"。他站在门口比了比位置,她端着一碗浆糊跟在旁边递刷子递红纸,嘴里面念叨着"左一点右一点高一点低一点"。他按着她的指挥调整了几回位置,最后她喊了一声"就是这里",他把红纸按上去压实了,退后一步看,联贴得端端正正,墨字在红底上精神得很。
"这回没歪。"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沾的浆糊屑。
年夜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温老头炖了一锅鱼,温小棠炒了四个菜,谢临渊劈了柴烧了火,还按她的要求把灶台旁边那只腌菜坛子挪了个位置让它更方便取用。三个人围坐在灶间的小桌边,碗筷摆齐了,鱼香和菜香混着灶火的温度把整间屋子填得暖烘烘的。温老头喝了两盅黄酒,脸上泛起了一点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低头夹了一筷子鱼。
饭后温小棠拉着谢临渊去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引信被她的香火点着了之后嘶嘶响着,她往后跳了两步正好撞在他胸口,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纸屑满天飞着落了一地。她捂着耳朵在他怀里仰头看着那些飞溅的红屑在夜空中绽又落下来,雪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红。他的手掌扶在她肩头,隔着厚厚的棉衣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在他掌心里微微收拢着又松开。
炮仗放完了。她从他怀里站直了转过身来,雪地映着灯笼的红光把她脸照得亮亮的,她仰着脸看了他一下,然后说"进屋吧外面冷"。
他跟着她回了灶间。灶间里的暖意把方才在外面冻透了的手脚慢慢焐了回来,温老头已经靠在椅背上打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温小棠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条毯子给老人家盖上了,然后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灶间。
他们在廊檐底下站着。除夕夜的天空星星密得很,雪停了大半天了,月光把院子里的雪照得明晃晃的。他靠着一根廊柱站着,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院子里那些树在雪地里立着,桃树的、枣树的、枇杷树的、桂树的枝丫上都积了毛茸茸的白雪,在月光下像是被撒了一层细盐。
"谢临渊,"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和雪地的寂静压得很轻,"你在这边过了几个除夕了?"
他想了一下:"第五个。"
"第五个了。"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品了一下,"比我认识百里东君还久了。"
他偏过头看她。月光正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前方院子里那些被雪裹住的树影,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那些树影,过了片刻才说:"时间过得快。"
她侧过头来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清清淡淡的,眉目间那层薄冰早就化了,露出底下温润安详的底色。她看着他在月光里的轮廓看了好几息,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隔着棉衣的袖口摸上去软软的,他的胳膊在袖管里面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明年除夕你还在吧?"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碰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在雪光里微微泛着一点淡红的暖色。他抬头看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应了一声:"在。"
她把手收回去拢进自己的袖管里了。两个人又在廊檐底下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一左一右的,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空隙,可是远处的树影把它们的末端拢在了一起,像是被那些树悄悄牵着。
灶间里传来温老头翻身时含混的嘟囔声。温小棠听了听动静,估摸着她爹没醒,转回身来对谢临渊说:"你该睡了,明天早上还要起来煮饺子。"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廊檐底下又看了她一眼,她正拢着袖子微微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又散开了。他看了她两息,然后把身上那件靛青外袍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她肩头的时候暖烘烘的。她愣了一下,仰头看他,他已经在转身往自己屋子那边走了。
"谢临渊!"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
她裹着他那件靛青外袍站在廊檐底下,月光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那件袍子对她的身量来说大了许多,衣摆差点拖到地上。她拢着衣襟看他,嘴角翘着,半天才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穿什么?"
"屋里还有件灰的。"他说完继续走了。他推开屋门迈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她站在廊檐底下裹着他的靛青外袍看他那间屋子的窗纸亮了一下又暗下来,然后低笑了一声,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袍子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被子是暖的,身上那件外袍被她叠好了放在枕边,松木的淡香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味混在一起从袍子里散出来,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袍子的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第二天初一早上她起来开门的时候,那件靛青袍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灶间的椅背上。袍子里面夹了一片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梅花瓣,粉白色的,被压得平平的,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她拈起那瓣梅花对着晨光看了看,花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晰,像一封极短的信。
她把那片花瓣夹进了自己的镜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