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穿堂风从地下通道里灌上来,裹着铁锈味和湿气,南边广场上几乎没什么人,几盏路灯倚着照在水泥地与天间的光束小熄。远处有清洁工正操控着扫地机器人,机器的嗡鸣声在夏风里断续,更远处是高架桥,偶尔三两辆夜班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一个拉黑车的中年大叔靠在栏杆上抽烟,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掸了掸烟灰,便往地上一扔踩灭,迎上来用带吴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去哪。沈念报了之前定好的梧桐巷附近的路名,对方想了想说了个八十,沈念皱了皱眉,眼光间微妙地闪了闪什么:“嗯。”他没还价,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是一辆老款比亚迪,后座铺着凉席,上面扔着一瓶红牛加一张皱巴巴的彩票。副驾驶座上却了张寻人启事,是什么模样已经看不清了,毕竟这么黑,再加上沈念的近视,不过心里却又莫名有些情绪。
车开动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他为什么不砍价。沈念靠在车窗上,双眼酸痛,这是他上高中时的后遗症,那时经常在晚自习的课间,双眼通红,瑾然回头准备跟他要词典,却发现他眼睛痛得睁不开:“哥,放假趁时间一定要好好补觉啊……这样会出问题的……”
朦胧之中,他望见高架桥两侧的楼群从黑暗中一排排消失,大多数窗户漆黑一片,偶尔亮几灯火,摘了眼镜,他又觉得亮了好多灯,橘白黄蓝…向不同方向散开,沉睡的魔都,无论多晚,总会有人与他一样,异于那些纸醉金迷,在某个角落醒着。
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看到一个外卖骑手从前面快速穿过,车尾上贴着荧光条,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沈念掏出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二,没什么新消息,最后的消息还是群里大哥他们的挂念,他打了几行字,又赶紧删了,太晚了,不想吵醒任何人。
司机在弄堂口停了车,说开不进去了,他便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过如月球表面般坑洼的石板路。婆娑的晚风醉了酒,踩着梧桐叶影,轻晃腰肢。巷中很窄,两边墙上爬满爬山虎,时不时和风儿搭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在楼道间的奶箱里找到了钥匙,房东提前放进去的,用一张超市小票包着,他用手机照了照,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三楼右手边,热水器要等三分钟才出热水,冰箱用不了,别插电。”字迹草的一批,不过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拎着行李上楼。
楼梯窄得只容一人过去,一踩就呻吟一次,嘎吱嘎吱,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他走得很慢,不是矫情烦重,一是实在太困了,二是他的心脏好像要受不了了,他停下喘了口气,又往上爬。
阁楼的房间比他想象的小,不到二十平,只有一张床,一方桌和衣柜,天花板是斜坡,最低处他得低头才能过去,他转了一周,其实都夸张了,根本没什么好转的。这里,是他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坐标,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床上连个床单都没有,光秃秃的带着点弹性的床垫,上面些许洗不掉的不明污渍。他打开行李箱,翻出床单,是临走前瑾然帮他叠的,很整齐。床单是有了,但被子和枕头却又是个问题。
他把行李箱里能铺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件外套,两条牛仔裤,一条……浴巾,有总比没有强。
六月末的魔都不算凉,但阁楼和弄堂树木的阴意还是令人有点冷。
他掏出手机,躺在床上,余光却看见手机光照亮一旁墙上的什么东西,戴上眼镜一看,是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一行字:“2027年,我终于可以去市中心了!”旁边画了一个歪扭的笑脸,他并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只觉得自己突然有了种接力赛的感觉,同时,他突然觉得,这间阁楼不是空荡荡的,有人在这里住过,也有人的梦想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他,也会的。
突然愣了一下,忽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厕所。房东之前说在楼下,但他压根不清楚,他准备给房东发消息,却又放下了手机,他不太想打扰人。决定自己下楼找,他伸手去够背包上的一个小手电,那是上高中时弟弟送他的,充一次电大概能用一个小时。
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突然被隔壁传来的狗声吓了一跳,停下来缓了缓捂着胸口快速下楼。
厕所在一楼楼梯间后面,门是老木板门,门闩些许生铁,拉了好几下才拉开,里面很小,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淋浴头,墙上裂了几块砖,这倒是让他想起了高中,高中校园似乎跟这也没区别。
“呼!”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凉得把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上楼后,他没有马上睡,推开窗户,让梧桐树叶的枝叶探进来,叶子被风吹得直响,颇似当年在福利院听到的一样,弄堂里有猫叫、远处有夜班公交报站的声音,隔壁狗子那户,有人在放电视,听不清是什么,却又勾起了他高中那时每天晚上在出租屋听隔壁老大爷放扬戏的晚上。
他从行李箱掏出一罐啤酒,一个打包盒,里面是去了签的烧烤,顾宣晨当时还说,至于吗,这在那边又不是没得吃。他一边回忆一边擦了擦啤酒罐口,然后拉环,猛灌下肚。
两个周后大学才开学,他提前来魔都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福利院最终还是被拆了,兄弟姐妹们各奔东西,芜城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没有他的家了,倒不如先来沪上,把地盘踩熟。
他把这个想法跟大哥说过一次,顾宜晨沉默片刻后说:“找个站点的房子,别太省。”他当时一秒答应,不过,可没有跟他说是这么个“陋室”,至于为什么选这里,沈念想着想着笑了失,他的理由太感性大过于理想了——窗外有一棵法式梧桐,和福利院那棵几乎一样。
至于为什么不住校,大哥问了他很多次,他说,他习惯了集体生活,同时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通常在晚上十一点熄灯还在忙,福利院里的室友睡觉时他又不能开灯,只能照小手电……他不想陷于这些琐事里,他更想拥有一个自己可以掌控的空间,一个自由的地方。
楼下的声音是否还在?不过他却已经沉沉睡去,这一路,太累了。
窗外梧桐沙沙,似在替他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