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芜城,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又带着一丝的闷热。
沈念最后一个离开。
古运河边的老梧桐叶密得不透光,蝉鸣阵阵。他坐在一家早已关了门的福利院旧址对面,石墩子的硬感让他不久便起身,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不是高铁,是火车,K字头,“芜城→魔都”,硬座,几十块钱。
瑾然替他收拾东西时不经意间看到,红了眼:“哥,高铁也才一百多,你省这钱干嘛?”“慢车好,我看风景。”但他比谁都清楚:买了票,卡里不到两百块,魔都那边租房要押一付三,就算跟庄梦蝶合租,怎么算都不够。
火车送别的那天,只来了瑾然。
她穿着白T恤,乌黑的中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沾在她湿润的眼角边。咬着嘴却不出声,往他包里塞了个袋子,里面是四盒速效救心丸和一张手写的说明书。
“一盒大概一千月,其他备用,英文原版的有一个剂量大了,具体看说明书。”
“程医生,”他无奈一笑,“你说了不下三遍了。”
“因为你每次都不听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没有再说话,沈余抱了抱她,她感觉着对方胸腔里不太规律的心跳,
沉默不语。
这一年,他们十八岁。
三个月前,五人在老房子的天台上吃了最后一顿散伙饭。顾宜晨买了啤酒和烧烤,凌芷寒买了几瓶茉莉柚茶和其它小菜,叶湘伦则是贡献了半瓶老干妈,沈念和理然收拾整理桌席和打下手。
五人望着老城区的点点星火,通过三巡,却没人讲话,不久,顾宜晨率先开口:“从今以后,大家多保重。”
凌芷寒苦笑着,却先别过了脸。
他们在这个城市从年少到成长,从五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到心心相伴的“家人”,现在他们要走了,去到另一个个未知的地方。
顾宜晨去广深,说是想进外贸;凌芷寒保研南大金融系,去金陵前不忘跟沈念说:“以后有财务这方面不懂的,问我”;叶湘伦回蓉城,既是他和他女朋友通过努力一起考进的川大,也是他女朋友的家乡;瑾然则到出国深造,同时学习外科、心理等方面专业……
火车开动,夜幕降临。
窗外的故乡在夜色里缩成一小团暖黄的光。沈念喜欢靠窗,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显得他的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也跟着一跳一跳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正中间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六岁那年做的手术,后来没怎么长好,那疤痕很显眼。
那年他在手术同意书上自己签的字。
福利院院长站在病床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其实他怕得要死,但他知道,怕没有用,从一开始就没有用。
突然,手机亮了。
群里弹出了三条消息,不约而同。
顾宜晨:“到了报平安。”
凌芷寒:“在外照顾好自己!”
叶桐花:“二哥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转点,别死轴。”
往理然:“哥,按时吃药……”
又是一条:“——好好活着。”
沈余盯着那行字,不久视线些许模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有人对他说:“你妈不要你了”,有人讲:“: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还有人说他:“没爹没娘没出息”,他全记在心里,但全都没信。
但他信这一句“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
火车穿过京口,窗边延陵,穿过梁溪,一路向东。
他醒来后简单应付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破了边,里面全被一笔一划的写满了,甚至还有些后来被粘上去的。
这是一本关于故乡的笔记……
……
火车在凌晨一点多抵达沪上站。
霓虹灯亮得看不见一颗星星,远处的陆家嘴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牛仔褂,背着一把旧吉他,行李箱的轮子在出站口的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马蜂窝一样四处散开,只有他站在那,抬头望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年的夜
福利院还没拆的那些年,夏夜时分,他们五人会偷溜到护城河边,大哥买来冰棍和汽水,姐姐和三弟在玩水,瑾然坐在他旁边,晃着两条小腿,指着河面上来往不绎的船只问:“哥,那些船要去哪里?”
他说,去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船不一定,但人……会。”
妹妹歪着头想了想,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护城河的夜,河边灯火,零星点点,史记老鹅的摊位收了摊,车转辗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运。晚风从河面上吹来,送予青草与芦苇的腥甜,颇似眼前的姑苏河风韵。
火车开十几个小时,他用了十几年才走完
六岁那年他问院长,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人生。院长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十八岁这年他站在沪上的火车站点,忽然觉得:有些人不是因为有等他们的人才向前走的,而是往前走,才能遇见等他们的人。
加油,沈念,他在心里默念道。
背上吉他,走进了那座霓虹璀璨的都市。
春申江的夜也罢,邗沟的船也好,总有一天会找到它们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