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栖听完那句话,胸腔里翻涌的委屈猛地堵在喉咙,眼眶红得更厉害,偏要梗着脖子硬撑,用力挣着手腕。
陆沉砚的掌心稳如磐石,力道收得恰到好处,不会勒疼他,却半点不给他挣脱的余地。
“慢慢收?陆总未免太自作多情。”苏予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又冷又刺的笑,“五年前你说断就断,现在说管就管,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刻意提起五年前的决裂,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碴,扎在两人心上。
陆沉砚眸色暗了暗,藏在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可当年那些裹挟着家族算计、人身要挟的真相,他眼下半个字都不能吐露。一旦摊开,五年前那些针对苏予栖的暗害会再度卷土重来,他赌不起。
只能先忍着,先一点点把跑远的人拉回身边。
“当年的事,我会给你交代。”陆沉砚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职场上的冰冷,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软,“但在此之前,不准拿自己赌气。”
苏予栖只当他又是敷衍的说辞,心头火气更盛,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陆总费心,我的事和你无关。松手,我要走了。”
僵持半晌,陆沉砚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禁锢他手腕的手。
空落落的触感席卷掌心,陆沉砚指尖微微蜷缩,看着苏予栖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一大段距离,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项目资料我会让助理整理好发给你,没别的事,我先走。”苏予栖胡乱抓起桌边的图纸,抱在怀里,脚步走得又急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再听一句温柔克制的话,他积攒五年的防线就要全盘崩塌。
看着那道仓促消失在会议室门口的白色身影,陆沉砚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手腕细腻温热的触感,心底的醋意与心疼搅成一团乱麻。
一旁等候的特助轻轻敲门走进来,垂首汇报:“陆总,晚上城西有一场行业私宴,圈内大半设计师、投资方都会到场,对方再三邀请您出席。另外,苏设计师那边我查到,今晚推掉了团队聚餐,订了城西那家清吧。”
陆沉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眼底寒意渐生。
清吧,熬夜酗酒,又是拿身体胡闹的老毛病。
从前他盯得紧,苏予栖极少碰烈酒,只有两人吵架闹别扭时,才会躲去酒吧买醉,每次都被他找到,带回家好好管束,盯着喝醒酒汤,逼着按时睡觉。
分开五年,没人约束,他倒是越发肆无忌惮。
“备车,私宴晚点过去。先去城西清吧。”
“是。”
入夜,城西老街藏着一家小众清吧,灯光昏暗暧昧,轻音乐低低环绕。
苏予栖独自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摆着两杯高度威士忌,一杯早已见底。
白日会议室里陆沉砚那句“往后我慢慢收”,反复在脑海里打转,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清楚自己没资格动心,没资格期盼,可那人强势又温柔的模样,和五年前重叠在一起,轻易就能撕开他伪装的坚硬外壳。
凭什么只有他被困在回忆里?凭什么陆沉砚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打乱他所有心神?
烦躁涌上心头,苏予栖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短暂麻痹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
吧台调酒小哥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心提醒:“先生,烈酒少喝点,容易伤胃。”
苏予栖扯了扯唇,笑得漫不经心:“没人管,无所谓。”
话音落下,心口骤然一酸。
是啊,从前有人管他喝酒,管他熬夜,管他肆意妄为,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想怎么糟蹋自己都无人过问。
自嘲地垂下眼,他刚抬手示意再续一杯,身侧忽然投下一片厚重冷沉的阴影。
熟悉的雪松冷香笼罩过来,苏予栖浑身一僵,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陆沉砚站在他身侧,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调酒小哥察觉到不对劲,识趣地低下头,远远避开。
“跟我走。”陆沉砚开口,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是独属于管束时的强势。
苏予栖不肯服软,猛地侧过身,仰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薄红,带着倔强的刺:“陆总跟踪我?未免太过阴私。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管。”
“酗酒伤身,不算小事。”陆沉砚垂眸看着桌上空掉的酒杯,眉头微蹙,“苏予栖,我说过,胡闹要有分寸。”
“分寸是给熟人的,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苏予栖站起身,想要绕过他离开吧台,脚步却被陆沉砚直接拦住。
狭小的过道里,两人咫尺相对,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
“合作方不会深夜蹲在酒吧,盯着你喝到烂醉。”陆沉砚微微俯身,逼近他,低沉的嗓音裹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你心里清楚,我对你从来不止合作那么简单。”
这话戳中苏予栖藏了五年的心事,他瞬间慌了神,只能用尖锐的外壳伪装自己:“过去的事早就翻篇,陆总别再自我感动。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应付那些想和你联姻的世家小姐,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这话是故意刺他,下午对接项目时,他听见几位高管闲聊,提起圈内正在撮合陆沉砚和别家千金联姻,当时他装作毫不在意,心底却闷痛了整整一下午。
此刻借着酒劲,一股脑全部说出口,带着藏不住的醋意。
陆沉砚闻言,眸色骤然沉到底,周身冷意更甚。
联姻不过是商业场上的客套说辞,旁人捕风捉影传来传去,竟让他记在了心里,独自憋了这么久闷气。
无名分的委屈,大抵就是这般,听见一点流言,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只能自己闷在心里生闷气,再借着争吵胡乱发泄。
“那些人与我无关。”陆沉砚伸手,直接扣住他的小臂,不容反抗地将人往酒吧外带,“别拿不相干的人和我置气,更别用喝酒折腾自己。”
苏予栖挣扎着往后拽,脚步踉跄,酒意上头,眼眶又热了:“放开我!陆沉砚你讲点道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喝酒,管我和谁来往,管我的全部生活?我们早就分手五年了!”
两人拉扯间,已经走出清吧,拐进旁边僻静无人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街口微弱的霓虹透进来,勾勒出两道对峙的身影。夜里忽然落起细密冷雨,细碎雨点落在肩头,凉意刺骨。
陆沉砚停住脚步,没有再强行拖拽,只是牢牢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逃走。雨水打湿他额前碎发,眼底藏着浓烈的无力与偏执。
“我知道我现在没有名分,没有立场。”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糟蹋身体。五年前没能护住你,这五年,我不会再放任你肆意妄为。”
苏予栖挣不开他的手,冷雨混着眼底的湿意往下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护我?当年你一声不吭消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护我?”
五年积压的委屈借着雨夜尽数翻涌,“我一个人扛着舆论打压,远走国外,日日熬到失眠,你在哪?如今轻飘飘一句不会放任,太晚了。”
陆沉砚看着他泛红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冷水浸泡,疼得喘不上气。
他多想告诉苏予栖,当年消失是被逼无奈,是为了护住他平安,独自扛下所有家族施压与对手算计。可眼下时机未到,一旦真相暴露,苏予栖会再度卷入危险漩涡。
所有解释只能压在心底,只能换一种方式,一点点弥补亏欠。
“过去的亏欠,我慢慢补。”陆沉砚轻轻收紧手臂,将微冷的少年半圈在自己身前,隔绝迎面打来的冷雨,语气是温柔又坚定的管束,“从今天开始,不准独自泡酒吧喝烈酒,不准熬夜到凌晨,不准拿自己赌气。”
苏予栖鼻尖发酸,嘴上依旧不服软:“我不听。”
“你会听。”陆沉砚垂眸,视线牢牢锁住他倔强的眉眼,“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独自酗酒,我不会只是过来劝你。我会亲自盯着你三餐作息,直到你改掉这些坏习惯。”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独有的管束,没有凶狠,没有逼迫,是藏在强势下,不肯放手的偏爱。
苏予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雨夜巷中,对方眼底翻涌的在意清晰得无处躲藏。
他明明该推开,该冷漠,该彻底划清界限,可心底那道冰封五年的缝隙,却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无名分的拉扯依旧煎熬,藏在心底的醋意未曾消散,但他不得不承认——时隔五年,他依旧贪恋这份独属于他一人的管束与温柔。
冷雨绵绵落下,巷内两道身影紧紧相依,五年陌路的隔阂之下,暗流汹涌的执念,正在一点点破土而出。